話說劉姥姥將笑話說完,招的滿席上並伺候的丫頭們都哈哈大笑起來,湘雲向探春笑道:「三姐姐,你聽姥姥的笑話兒,他竟是編排你的呢。」探春聽了也就笑道:「姥姥的笑
話說的妙啊,你自己說罷,該罰多少酒?侍書,拿個大杯來。」只聽侍書答應而去。劉姥姥著了忙,笑央道:「姑奶奶,我這說的原是一個舊有現成的笑話兒,並不是我肚裡新編出來的,那裡我就敢編排姑奶奶呢?」探春笑道:「俗語說的好,當著矬子不說短話,姥姥為什麼盡自只說三姑娘呢?」劉姥姥笑道:「姑奶奶,人家現成的笑話兒上原是三位姑爺、三位姑娘,你可教我怎麼私自加減呢?」探春又笑道:「說現成的笑話兒原也不必加減,只是姥姥也該變通變通,或是說大姑爺說不上來,或是說二姑爺說不上來皆都使得,怎麼單單的就該說是三姑爺說不上來呢?」
這一席話分明是探春的強詞,無如劉姥姥是個鄉下人,一時擺布不開,只得答道:「姑奶奶,這難了我,要說大姑爺說不上來,難道不怕邢大姑奶奶疑心?若要說二姑爺說不上來,難道又不怕薛二姑奶奶嗔怪么?」岫煙、寶琴二人聽了,一齊笑道:「怪道呢,姥姥的笑話兒才都是耍笑我們的么!這越發該罰了。」探春笑道:「你們聽聽,說了大姑爺、二姑爺怕你們倆人疑心嗔怪,這可不是單單兒的糟蹋我呢么!」劉姥姥聽了無可對答,著了急,用手將自己的嘴打了一下子,笑道:「姑奶奶們,我只顧說笑話,惟恐說的眾人不笑了要加倍罰我酒,那裡還有什麼別的心眼兒想起這些忌諱來呢?好姑奶奶們,你們也不用罰我,就把我擲出來的罰杯,我自己吃了也就是了。」
湘雲聽了忙向探春丟了個眼色,笑道:「三姐姐,就是這樣罷。
姥姥你才擲的是『妓女古墓揮拳』,妓女雖屬下賤,到底也是女流,那有揮拳之理,況在古墓猶屬不通,本就該罰五大杯。
況且說的笑話又傷失了人,再加一倍也就是了。翠縷斟十杯酒來。」翠縷答應了一聲,轉身用一個茶盤託了十杯酒來放在席上。湘雲便端起一杯來,放在劉姥姥的唇邊,劉姥姥只得一揚脖兒喝了。湘雲忙又端起一杯來,劉姥姥笑道:「好姑奶奶,讓我歇歇,慢慢的吃罷。」探春便用筷子夾了一塊糟魚,喂到劉姥姥嘴裡。劉姥姥只得嚼了一嚼咽了下去。湘雲端著酒,又放在劉姥姥的唇邊,劉姥姥推辭不過,只得又喝了。寶琴也夾了一塊鵝掌來喂他。
話休煩絮,湘雲一鼓氣兒端著酒來喂,鬧的劉姥姥一來推辭不開,二來也喝順了嘴,不知不覺竟將十杯酒全數吃了。只因吃緊了,嗆的咳嗽起來。巧姐便在他脊背上替他捶打。翠縷撤去杯盤,劉姥姥這才覺得有些兒醉上來了。忽見侍書取了個瑪瑙海子來,劉姥姥見了,忙接在手中看了一看,笑道:「這個杯子很像當日在櫳翠庵喝茶的那個杯子的樣兒,姑娘你拿這個給我斟一杯茶來罷。」探春笑道:「姥姥,我也不敢說罰你的話了,如今侍書取了海子來,我到底要敬你一杯才是。我想你才剛兒說的笑話,幸虧我出了嫁一年多了,臉皮兒也闖下來了,若像從前在家做女孩兒,教你方才這一路三姑爺怎樣丟醜、三姑娘怎樣發急,可教我還在這裡坐得住么?」說的眾人又都大笑起來。
忽見尤氏、李紈二人走了進來,笑道:「你們做什麼玩呢?
一會兒嘻嘻哈哈的一陣子,笑的這樣熱鬧,太太們說怕吵著小哥兒,打發我們倆人來申飭你們來了。」寶釵聽了信以為真,便道:「我說你們別太鬧的沒樣兒了,如今到底教外間太太們都聽見了!」湘雲道:「寶姐姐,你信他們的話呢,太太打發這邊的大嫂子來看,或者還在情理之中,怎麼好意思使喚起那邊的大嫂子來了呢?」尤氏笑道:「你真是個玻璃人兒,透極了。你卻不知道太太怕你這個大嫂子年輕臉軟,管不下你們來,說我老練些兒,所以才教我來管教你們來了。還說誰要不服我管,就教我把他撳倒打一頓巴掌呢。」探春笑道:「你們聽聽,把他就俊的!太太還打發他來管教我們來了。你管不成我們,只怕我們要把罰姥姥的這一大海子酒,倒要罰了你呢!」說著,便叫侍書斟一海子酒來。尤氏忙又笑道:「罷了,姑奶奶別胡鬧,我在外間吃的也不少了。你看我的臉紅的這個樣兒。我實告訴你們罷,二位太太和姨太太都吃多了酒,這會子害熱,都到抱廈底下散坐著風涼去了。我們兩人聽見你們裡間笑的很熱鬧,所以我們也進來聽一聽兒,你們到底一陣一陣笑的是什麼?」巧姐笑道:「大娘,我告訴你,我乾媽說了個笑話兒,我姑媽說他不該說三姑娘來,所以要罰我乾媽酒呢。」李紈笑道:「噯喲,到底什麼笑話上有個三姑娘呢?」劉姥姥便拉了他二人的手,笑道:「二位奶奶坐下,我告訴你們這個笑話兒,求二位奶奶替我評一評這個理,看該罰不該罰呢?」
尤氏、李紈聽了,便坐在劉姥姥的身旁。劉姥姥遂將方才的笑話兒又述說了一遍。尤氏、李紈也都大笑起來。李紈笑道:「姥姥,據我公道說來,罰姥姥一海子酒也不為多。」劉姥姥道:「噯喲,我的大奶奶,才剛兒史大姑奶奶已經灌了我十杯子,這會子又罰我這一大海子,那我就實在要醉死了呢!」尤氏笑道:「姥姥你聽我說個公道話罷,我們三姑娘的性脾兒姥姥也是知道的,小小兒在家就好強臉熱,如今這一位三姑爺又是個文武全才的人兒,你把人家比成笑話上的傻女婿了,怨得他要罰你呢。依我調停,這一海子酒你吃一半兒,我們妯娌倆替你吃一半兒好不好呢?」劉姥姥又無言可對,只得應允。
探春遂命侍書滿斟了一大海子,送到劉姥姥面前。劉姥姥笑道:「這一傢伙可要追了我的命呢!」李紈聽了,忙取個杯子舀出了一杯遞與尤氏,自己又取了個杯子,也舀出一杯來。
原來這個瑪瑙酒海子是一塊整瑪瑙石根子雕出來的,外面明處盛酒有限,裡面暗處藏酒最多。劉姥姥見他二人舀出兩杯來,海子里所剩的酒不過只有兩杯了,遂也不再分競。只見尤氏、李紈拿起杯來一飲而盡,向劉姥姥照杯告干。劉姥姥只得端起海子來,喝了一氣子,瞧著幹了,放下來酒又上來了。劉姥姥詫異道:「怎麼這個海子成了聚寶盆了,作的這樣有趣兒。我再喝你一氣子,看你還有沒有了?」此刻也不用人讓,端起來喝了一氣子,才在桌子上一放,酒又冒上來了。喜的劉姥姥拍手打掌的笑道:「真有趣兒極了!」湘雲便又慫恿道:「姥姥你再喝一氣子,比這個好看的玩意兒還在後頭呢。」劉姥姥不知是計,果真的端起來又喝了一氣子。放下海子,只覺頭暈目眩,扎掙不住,順跨兒就倒在炕上。寶釵忙把枕頭推了過來,湘雲便抽起劉姥姥的頭來替他枕上。
寶釵埋怨道:「都是三妹妹鬧的,人家說笑話兒你又在裡頭胡挑眼兒,一陣子把姥姥灌醉了,過會子太太知道了還要說呢。」探春笑道:「都是雲兒攛掇的來,我也本來沒有留這些心。」湘雲笑道:「怎麼賴起我來了,難道瑪瑙酒海子也是我教人拿來的么?我想太太知道了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各人嘴饞,要往醉里喝罷了,難道牛不吃水強按得頭么?」巧姐笑道:「不相干的,我乾媽那一遭兒來了沒有醉過呢,不過睡一會子也就好了。咱們何不也把殘席撤了去,大家都到抱廈底下和太太們說一回話兒去,這裡也讓我二嬸娘躺著歇一歇兒,給我兄弟一口咂咂吃。」尤氏笑道:「我的兒,你比我們還想的周到。明兒出了嫁,真趕得上你媽媽的腳蹤兒。」說的大家都笑了。
於是,丫頭們撤去了殘席。岫煙、寶琴、湘雲、探春四人往外邊去了,這裡寶釵也隨便躺下。
巧姐向李紈道:「大娘,你們都進來了,我平姨媽在那裡去了?」李紈笑道:「姑娘,你那個平姨媽當日不知怎麼跟著你媽媽學來,就學的一模一樣的毛鬼神似的,很怕家裡丟了什麼東西。太太們剛下了席,他就早溜到家裡去了。」尤氏笑道:「未必是怕屋裡丟了東西,只怕是堤防他老子趁這個空兒,又弄了什麼鮑二家的來在屋裡喝酒,所以忙忙的捉去了。」巧姐笑道:「這是沒有的事,我父親陪著爺爺們在書房裡吃酒呢。我平姨媽只怕是到上房裡看我四姑娘去了。」正然說著,只見平兒笑嘻嘻的進來道:「姥姥又醉了,這是怎麼說呢,來一遭兒醉一遭兒的。才剛兒太太吩咐了,教把兩席都擺在外間,請姑娘們出去一塊兒吃飯罷。這裡讓姥姥和他嬸娘躺一躺兒,留下幾碗爛些的菜,等姥姥睡醒了,晚上同月子里的人一塊兒喝粥罷。外間已經擺停當了,二位大奶奶請出去罷,太太們都候著呢。我們姑娘也來罷。」巧姐笑道:「姨媽,我這會子也不餓了,等著晚上同他們喝點兒粥罷。我還要在這裡等二嬸娘醒來給兄弟吃奶時,我還要看他的小咂咂兒呢。」說的尤氏、李紈、平兒都笑了。遂各自到外間吃飯不提。
這裡巧姐到套間里,教奶媽子將桂哥用小被兒裹了,抱在寶釵的面前,巧姐便推寶釵道:「二嬸娘醒一醒兒罷,兄弟餓的哭呢。」寶釵驚醒,翻身坐了起來,笑道:「姑娘,你怎麼不吃飯去?」巧姐道:「我這會子也不餓了,我才聽見兄弟哭呢,我教奶媽子抱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