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黛玉候深夜人靜之時,獨坐綉榻,剔亮燈燭、焚起一爐好香來,意秉虔誠,拿起葫蘆,秋波凝睇,覷向玻璃小鏡中一看。但見裡面十分寬敞,隱隱有樓台殿閣之形,越看越真,宛如大觀園的景況;又仔細看去,卻又像自己住的瀟湘館。又見寶玉在那裡捶胸跺腳,嚎啕大慟,耳內倒像彷彿聽見他哭道:「林妹妹,這是我父母所為,並不是我負心。你在九泉之下不要恨我。」黛玉看著,不覺一陣心酸,眼中流下淚來,忙用手帕拭揩,心中暗忖:這個小小葫蘆,如何這般奇妙,真是仙家之物,所謂壺中日月、袖裡乾坤了。想罷,復又將葫蘆放在眼上看時,卻又不見大觀園了。又像昨日拜警幻時所見的太虛幻境的光景,忽見寶玉從迎面遠遠而來,漸近漸真,一直到了自己的面前,大嚷道:「妹妹原來在這裡,教我好想啊!」黛玉唬了一跳,忙放下葫蘆,望迎面一看,宮門關得好好的,微聞外邊簾櫳一響而已。黛玉怔了半晌,又拿起葫蘆來看時,只見寶玉還在面前,並非從前的打扮。頭戴僧帽,身穿僧衣,向著他笑道:「妹妹,我可真當了和尚了!」言還未盡,只見一個癩頭和尚、一個跛足道人一齊上前,挽了寶玉就走,漸走漸遠,漸漸的不見了。看的黛玉似醉如痴,正欲放下葫蘆時,耳內隱隱似聞哭泣之聲。又定神看時,卻又似榮國府的光景。只見三個人哭作一團,一個好像王夫人,一個好像寶釵,一個好像襲人。黛玉看著也自傷心。忽見四面黑雲布起,將葫蘆內罩得漆黑,一無所有了。
黛玉放下葫蘆,痴痴獃獃的坐著,思想適才葫蘆內看的那些光景,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時也參解不透。又恐怕驚醒了眾人,少不得又要盤問,只得攜了蠟台,拿了葫蘆,悄悄的仍舊回至套間里。只見金釧兒仍是鼾然沉睡,便輕輕的收了葫蘆,吹了燈,解衣就寢。意欲在枕上尋思,誰知吃了仙丹、仙酒,精神滿足,頭一著枕便栩然睡去了。
次日清晨,梳洗已畢,便先往赤霞宮謁見元妃。元妃獨居寂寞,聞黛玉到來,不勝之喜。先行了君臣之禮,後敘些姊妹之情,十分親熱。元妃又說迎春不久也要歸位的話,直留著吃了早膳方回。元妃隨即差了些宮娥來問安,又送了許多禮物。
接著,警幻仙姑也來回拜,黛玉又將葫蘆內所見的光景,再三求教仙姑,仙姑只道:「不久自知,天機不可預泄。」黛玉也不好深究。警幻去後,又有尤二姐、尤三姐姊妹來望,不過彼此敘了些別後情況。黛玉也都一一的回拜。這些節目,不須多贅。
這一日早飯後,黛玉在院中閑步。正看這些仙女們用甘露澆灌那絳珠仙草,只見晴雯打扮的齊齊整整,笑嘻嘻的走來,說道:「姑娘,我這好幾日也沒到外邊逛逛去,今日閑暇無事。我到小大奶奶家去,和他們說說話兒,姑娘可肯教我去么?」
黛玉道:「總是閑著呢,你就逛逛去,見了他們替我問候。」
晴雯答應了,笑著喜喜歡歡的去了。
莫有一盞茶時,只見他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道:「你們快瞧來,前邊來了一個女人,那個樣兒好磕磣怕人啊,好像鴛鴦姐姐似的。」黛玉等聞言,一齊走出宮門看時,只見那個女子披頭散髮、張目吐舌、踉踉蹌蹌而來。晴雯見人多了,乍著膽子問道:「「你可是鴛鴦姐姐么?」只見那女子舌伸唇外,口不能言,惟有點頭流淚而已。黛玉見這般光景,心下早已明白,便教金釧兒快到仙姑那裡去告訴說:鴛鴦姐姐來了,求仙姑快來救一救。金釧兒答應著,飛也似的去了。這裡晴雯與眾仙女,將鴛鴦攙進房中。不一時,只見金釧兒跑的喘吁吁的進來,道:「仙姑給了一粒仙丹,教用甘露調化,一半兒點在舌上,再將那一半兒吃了下去就好了。」晴雯接來,即忙如法調治。不多一時,果見他目垂舌斂,這才睜開眼睛哭了出來,道:「我好苦啊!」晴雯忙叫道:「姐姐,你瞧我們都在這裡呢!」鴛鴦望四下里看了看,道:「這是什麼地方兒,怎麼林姑娘也在這裡,你們怎麼就湊到一塊兒了呢?」黛玉未及回答,晴雯又道:「這裡是太虛幻境,林姑娘前身是這裡的瀟湘仙子,這就是他的絳珠宮,我們都是薄命司的仙女,所以你如今也到這裡來了。」鴛鴦聞言點了點頭兒,道:「原來如此,你們可曾見老太太來?」黛玉聞聽老太太三字,心中驚詫,忙道:「你怎麼問起老太太來了,莫非老太太也歸了天了么?」鴛鴦道:「可不是呢,前兒晚上老太太歸了天了。我想,我服侍了他老人家一場,將來也沒個結果,又恐怕後來落人的圈套,趁著老太太還沒有出殯,我就把心一橫,恍恍惚惚的像個人把我抽著上了吊了。我模糊記得,好像東府里的小蓉大奶奶似的。後來我心裡一糊塗,不知怎麼就到了這裡了。」
黛玉一聞賈母仙逝,不覺慟哭起來。晴雯忙道:「姑娘你又糊塗了,老太太歸了天,大家正好團圓,你哭的可是那一條兒呢?」黛玉忙拭淚道:「我也忘了情了,這也是我平日哭慣了的緣故。」正然說話時,只聽見院子里有人說道:「鴛鴦姐姐來了么?好快腿啊!我倒奔忙了一夜,他倒走到我頭裡了。」
大家看時,卻是秦氏,進門便道:「金釧兒,快倒碗茶來喝喝,今兒可把我乏透了。」黛玉迎著笑道:「你看你累的這個樣兒,你既有這個差使,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一聲兒呢?」秦氏道:「警幻只是催著教快去,連我換衣裳的空兒還不容呢,那裡還有工夫告訴你們!」黛玉道:「大奶奶坐下歇歇兒罷。」於是,大家一齊坐下,仙女們捧上茶來。
茶罷,黛玉先問鴛鴦道:「老太太好好的,得了什麼病歸了天了呢?」鴛鴦嘆了一口氣道:「說起來話長。大老爺弄出事來了,家產也抄了,和東府里的珍大爺一同發往軍台效力去了;又搭著二老爺在江西作糧道,也革職回家來了;寶玉又瘋的人事不省的。姑娘你想,老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如何禁得這些懊嘈呢,所以一天一天的老起來了,不過在炕上病倒了不多幾日兒,就歸了天了。這個老人家既沒在這裡,卻往那裡去了呢?」秦氏道:「我想老太太是年尊了的人,未必同我們一樣,只怕壽終了要歸地府罷。」鴛鴦便著急道:「如此說來,我可不又撲空了嗎。小大奶奶,你把我弄到這個地方來,你還得把我送到老太太那裡去,我才依你呢。」黛玉聞言,又覺傷心起來,道:「鴛鴦姐姐你不必著急,等我見了警幻仙姑,問准了老太太的下落,咱們再作商量。你且說二位太太和奶奶們、姑娘們的光景,也還都好么?」鴛鴦道:「二位太太的身子都還康健,只有家中遭了許多不幸,也都臉上露了老了。二姑娘怪可憐見兒的,生生的被二姑爺折磨死了,不知可曾到這裡來?」秦氏道:「來了好些日子了,現在元妃娘娘那裡住著呢。」
黛玉道:「我也是前兒才知道的,還莫有過去瞧他呢。」鴛鴦又道:「三姑娘也出了嫁了,就是路太遠些,四姑娘還是照常不言不語的,似乎心裡另有一番高見似的。珍大奶奶也露了老了,珠大奶奶還是照舊,璉二奶奶也病的不成樣兒了!誰知抄家的事裡頭也干連著他呢,把他屋裡抄了個乾乾淨淨,搭著老太太的事情上,又沒錢又受褒貶,已經發了幾個昏了,還不知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兒呢?」秦氏道:「如此說來,只怕他也是我們這一夥兒的罷!好,他來了咱們這裡更熱鬧了。」黛玉笑道:「熱鬧什麼呢,不過是兩片子貧嘴,怪討人嫌的!」秦氏又笑道:「姑娘說的這個話,我倒怪想他的呢。那一日,我還到大觀園警教了他一回,只是他這個心總不醒悟么。」大家正說話間,只見眾仙女送上晚飯來。黛玉便命將那日仙姑送來的酒燙了來,大家吃了幾杯。飯畢,嗽口吃茶,又說了一會閑話兒。秦氏告辭,各自家去了。
當夜,黛玉就留鴛鴦在自己房中睡宿,乃悄悄的問道:「姐姐,你才說寶玉瘋了,我來的時候,我只知他病著呢,是為丟了通靈玉的緣故,不知後來到底為什麼瘋了呢?」鴛鴦嘆道:「姑娘,你還不知道呢,就是姑娘去世的那一天,那邊就娶了寶姑娘過來了。誰知寶二爺揭了蓋頭一看,大嚷起來道:『給我娶的是林姑娘,怎麼又換了寶姑娘了呢?』太太就安慰他道:『你林妹妹如今病的要死呢,所以才把你寶姐姐娶了過來了。』寶玉聽了,就昏了過去。後來蘇醒過來,就發起瘋來了。」黛玉道:「姐姐,你這個話我不大明白。咱們這樣人家,給寶二爺定親自然要個三媒六證,行茶過禮才是,怎麼我連一點聲氣兒也不知道呢?況且寶姑娘也是一位千金小姐,難道說要娶就立刻娶嗎?既是娶了寶姑娘,寶玉又為什麼嚷出林姑娘的話來,難道拿我給寶姐姐頂名兒嗎,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
鴛鴦嘆了一口氣道:「這都是我們璉二奶奶乾的勾當。姑娘記不得上年老爺把寶玉二次送到家塾里念書去了,老爺就向太太說,寶玉也大了,也該定得親了。太太就把這個話回了老太太。璉二奶奶就在旁邊插嘴道:『現放著金玉姻緣,再往那裡找去呢。』他就一力的慫恿著,悄悄的向薛姨太太說了。姑娘你想,我們這樣的人家,寶玉那樣的品格,姨太太有什麼不肯的呢,一口就應承了。這些事原是瞞著寶玉作的,寶玉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