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李紈、寶釵、探春、平兒等因賈政、王夫人心裡不自然,做小輩的千思百想沒法說開,姊妹們一起商議,寶釵笑道:「我們各樣也想到了,到底要尋著林丫頭,她的巧勁兒很多,咱們只激著她,她一定的有什麼法兒。」
李紈笑道:「她也巧極了,依我說倒不用激著她,她不吃這一箸。」
寶釵也笑著點點頭。大家就去問她。黛玉也猜著他們為這個來的,就笑道:「又來議事兒。」
李紈笑道:「林丫頭,咱們也不激著你,到底你還有個算計兒,若是這個上想不出方法來,也就不算林黛玉了。」
黛玉笑道:「好一個不激著,告訴你知道,算你激了出來便了。」
寶釵便坐下來問她。黛玉便道:「話是有句把中竅的話兒,單則是我只管上前也不像,這要用著寶姐姐。」
寶釵笑道:「聽憑諸葛孔明點將便了。」
黛玉便道:「太太的話,老爺原也不能駁回他,老爺心裡頭只怕也有回味兒。老爺的話,太太也存著心,曲折講不出。咱們只就這上圓上來就完了。只說太太為的不見了久已查出來,原叫齊咱們三個上去說:『我一輩子惜穿惜戴,留一點子給環兒媳婦同蘭哥、芝哥媳婦,做個見面錢,不料的被他鬧殘了。要回老爺,打死了這個沒媽的孩子,心裡也實在地疼,只好提醒些兒罷了。』這麼著講,怕的老爺不回心?」當下眾人一齊嘆服。寶釵道:「為什麼用我呢?」
黛玉道:「大嫂子也近討媳婦了,怎麼說!我呢,怕老爺疑我打算出來的話兒;寶姐姐,你那芝哥還小著,你就說著,哪裡算得給媳婦子討見面錢。」眾人一齊說:「真箇的賽過孔明了。」
真箇寶釵遇了空閑,就依著她在賈政面前說了。賈政就只管點頭,一兩日間便不知不覺來親近王夫人。王夫人見賈政這樣,也就漸漸解釋,倒疑心誰人去說開了。悄悄去問寶釵,寶釵也不敢瞞,依直說了出來。王夫人樂得什麼似的。只道:「罷了,我的心坎兒都被林丫頭說穿了,咱們就同去瞧瞧她。」
王夫人、寶釵就一同至瀟湘館來,同黛玉說笑了半日,只把黛玉喜歡得什麼似的。過一天,寶釵將王夫人喜歡的緣故告訴黛玉,便笑道:「也便一當兩等,上頭也同你釋然,卻也不是我編出來的。」黛玉也感謝寶釵不已。寶釵道:「上頭既這麼個意思,咱們做兒女的,盡著博他們喜歡才好。你這幾日空閑,也上去得勤些。」
黛玉點點頭,真箇跟了寶釵,約了眾姊妹不時上去,也玩玩牌兒,說說笑笑。王夫人便道:「為些不相干的事情,鬧過一冬,直到這個日子才覺得清清凈凈的。你們大家也商議些玩兒的事情。」
黛玉便說:「太太,愛什麼玩兒?」李紈道:「猜定是不愛瞧戲。」
王夫人道:「雖則這幾個女孩伶俐,實在的這個戲文也煩極了,就上了新戲也不愛瞧。」
寶釵笑道:「咱們且商議定了,再來回覆太太。」
眾人談了一會,就到寶釵處商議。原來是賈政吩咐過的,因為寶玉被僧道拐騙,故此僧道都不許到府。也為的馬道婆作怪,凡是三姑六婆不許上門。那鐵檻寺、散花寺、饅頭庵等處,雖則依了老太太時候的年例給他,這些內眷們,一概不許到庵觀寺廟去遊玩,只就大觀園裡憑她姊妹們玩兒。所以寶釵等商議,也只在園裡打算。大家商議起來,雅到種菊聯句,俗到割腥啖膻,連放風箏撲蝴蝶各色的玩兒都也玩過了,還剩下什麼來,若再重複起來,也沒有什麼情趣。探春道:「咱們不如大家斗個巧,各人堆一盆小花園,也有樹石亭榭,大家聚起來瞧的哪一個好。」
李紈笑道:「真是寶玉的妹妹,手指頭天天弄泥,好孩子氣。」寶釵道:「咱們各人選些列文出來,也分出各樣門類,合成一部書。」黛玉笑道:「這是他們翰林衙門纂修的差使。咱們常替寶玉當差,還鬧這個?寶姐姐真箇倒道學先生,太文了。」
李紈笑道:「我就派你獻一個不文不武的玩兒上來。說得不好,咱們大家批評她。」黛玉笑道:「依著我,趁這個正二月天氣,大家種些蘭花。」寶釵、探春、薛寶琴都說道:「真箇倒有趣呢。」
李紈笑道:「林丫頭,你且說出個種蘭的好處來。」
黛玉道:「我還有句話,差不多我的生日也近了,你們大家也不替我做生日,就將這分子湊起來,辦這一件玩兒,連我的生日也就雅極了。」李紈笑道:「咱們瞧她管帳的心機兒,處處打算,還說雅呢,好個能員派兒。」
黛玉道:「告訴你,從來說花朝生日的女命是極不好的。咱們而今自己先說破了,從來極不好的八字,總要出一個極好的人兒,所以做這個生日偏要比人家不同些。」
寶釵笑道:「不同些,不過自己要算個國香便了。」黛玉就啐一啐道:「你便是個天下香。」黛玉這一句就說她是個鄉愿的意思。寶釵笑道:「咱們瞧她嘴頭子。」眾人都笑起來。李紈笑道:「罷了,聽她說這蘭花的妙處。」
黛玉笑道:「蘭花的妙處,你若不懂你也不盡著問。咱們而今先定見了種不種,果然種了,對著她講。」眾人齊聲說:「一定要種的。」
寶釵道:「我倒要講定了,也不許各人各種,也不許種在瀟湘館,要在一個公所。為什麼呢,偏這林丫頭千伶百俐,總要弄出頂好的壓人。上年扎燈就是了,咱們也不犯著大家來朝你。」李紈道:「這麼說,你就定一個地方。」
正說著,寶玉也來了,聽說種蘭,也喜歡的,就說:「在怡紅院種去。」寶釵笑道:「是呢,倒來朝你呢。」史湘雲便道:「大凡蘭花的妙處,全要些風月。這清風明月又妙在臨水的軒廊。」寶琴道:「這麼看,一定在凹晶館。」眾人都說好。黛玉道:「是呢,真箇的,蘭花在月亮底下,也就有了蘭韻。」
寶琴道:「不是這種花,也配不得這春天的月亮。秋月令人愁思,春月令人喜歡,照著春花,也嫌它太嬌艷了,不如淡淡的映著這個花。」史湘雲點點頭道:「也還有貞起下元的真意。」黛玉聽了,跟著點頭。寶釵道:「這麼說來,咱們的大觀園內玩兒到蘭花月亮,也算極盛的了。大嫂子,你便知道,祖宗時的精緻陳設,也都要換起來。」
李紈道:「這個你倒也派得妥當,我就色色掉過便了。」
寶玉道:「連那字畫也換。」
黛玉道:「換換也好。你若是掛些蘭花畫兒,蘭花句兒,也小家子極了。」
寶玉道:「林妹妹,你瞧得我這樣,我便捨得出畫蘭,也舍不出畫月。從古名家,也只畫出月影一輪,也沒有畫出月色來呢。」
眾人都也發笑。從此,榮國府里就千方百計種出些各色各樣的蘭花來。偏這件高雅的花卉,頂好的倒在各銀號字型大小,徽州朝奉、紹興算手處覓了來,有的說丈人阿伯要沒有拿去,有的說這種花出在我王老三手裡。寶釵只吩咐不許用五彩盆,只用宜興窯紫白二色,上等的另將那哥汝定窯盆栽著。盆面上五色鋪勻了山泥,又叫人將布竿收了好許多草頭曉露,勻勻的澆灌養著。為的蘭花喜風,不用玻璃罩,全用淡雅色紗罩罩著,就防了蜂蝶螞蟻。便有素蟲、蘭綠、蘭蟲、舌臼、點丹、穎綠、心紫、翹斜芳、大中小荷花瓣、點、月英、菊青,同那些同心、並頭、並蒂的一總出名異品五百餘盆,一齊分著香幾香架及各色檀梓梨楠高腳架子,擺列到凹晶館去。李紈要他月亮大,吩咐將七間卷蓬卸去,等蘭花過了再裝起來。為的蘭花愛著風,把四面屏窗一齊上了纏菊洋簾,望去只如輕煙一抹。那凹晶館裡的陳設,也二十分精緻。正中間放一張水雲擁螭的羊脂白玉床;兩旁邊,左首放一張波斯國瑪璃榻,右首放一張西洋琉璃榻;上放著香梓紫檀油楠的炕桌,還是三藍繡花的靠枕、炕墊;冰梅紋紫檀的腳踏,一色素紫檀便椅、葵花紋虎斑木便椅。東西套間內,不擺炕,單鋪了幾張軟腳床,掛著刷花香羅帳,預備著倦乏了過去躺躺的。那茗酒之器也全用古玩。又是正中間掛一幅趙松雪墨筆『蘭亭修禊圖』,一邊是黃子久『換鵝圖』橫披,一邊是王蒙『讀易圖』橫披,掛幾聯張伯雨集、鮮於伯機的對聯,真箇色色精雅,總要讓這蘭花的香生出來,將爐鼎通去了。當時有許多揀下的蘭花,黛玉還添了無數,就親自瞧著,在凹晶館東首隔水的坡子上一道的栽滿,倒掘去了好些芙蓉根兒。寶玉只說道:「可惜。」
李紈也笑道:「裡邊這樣楚楚,那邊真箇雜亂無章了,黛玉笑道:「你們誰懂得?」寶玉笑道:「這有什麼不懂,算有個蘭台年年發花,供著你簪兒上帶帶便了。」黛玉笑道:「算是這個便了。那坡子高起,正對著一帶欄杆,芙蓉開時十分好看。雖則前後的芙蓉很多,可惜缺了這一帶。」寶玉嗟惜不已,便看著人去種這些芙蓉根兒,口裡也悄悄地埋怨道:「林妹妹,也替晴雯忌些兒好。」
這裡姊妹們玩兒這個,賈政、王夫人也走來瞧瞧。賈政喜他們玩得斯文,王夫人也說有趣。那花便漸漸的放起來。可可的過了二月初五六,天色陰陰起來,也毛毛的下了幾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