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黛玉聽說襲人自盡,心裡也傷,就差紫鵑叫人去救她,紫鵑去了。也叫柳嫂子外面不要揚開,且照應酒席去。紫鵑到怡紅院,只得三五遍叫人去幫著救,直等了一個時辰,方才有信進來,說道:「好,轉過來了。」紫娟也忙的進來告訴。黛玉就將早上的話告訴她。紫鵑便道:「姑娘,這倒是錯怪襲人。早上聽著太太的話,我同晴雯都不喜歡。就是姑娘說那一句,咱們也說是該的。後來到了午間,大家閑談起來,倒是鸚鵡、琥珀說襲人早上進去,單替寶二爺換了衣服,並沒有開一聲口,多少人瞧著,太太也沒有空兒替她講什麼,不知太太心裡頭另有什麼別的意思。」
黛玉聽了,也點點頭,就叫碧漪、青荷揀出大枝人蔘一兩送去瞧她,叫她將息著。兩個去了好些時方才回來,說:「將玉函瞧見咱們去了,說是上頭叫去看她的,又是賞她人蔘叫她將養。蔣玉函很感激,說是請奶奶的安,謝了奶奶的恩典,而今轉過來,不妨事了,請上頭放心,等她舒服了,叫她上來磕頭。咱們走進去瞧,這襲人姐姐倒也怪可憐見的,一絲兩氣地說不出話來,面上黃得蠟板似的。」兩個丫頭一面說著,一面也揉眼睛。紫鵑也將手帕兒拭起淚來。黛玉只管點點頭,也不說什麼,只慢慢地走進房裡坐去。眾人打量她有些懊悔的意思。誰知黛玉另有一番思量:「只說她可惜死得遲了,尋死不死,怎麼樣再見得人。便算我今早錯怪了她,前日彩雲說的,難道又是我錯怪了?」
按下黛玉尋思襲人的事。到明日早晨,府門裡悄悄地你說我說,漸漸地揚開來,也傳到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心裡本來有些顧戀襲人,聽見這個信兒,愈覺得埋怨黛玉。唯獨彩雲聽見了,逐日間心驚眼跳。那時候漸漸地近了年邊,這帳房裡的事務好不繁瑣。到了紫鵑、晴雯、鶯兒三個人弄不開的時候,黛玉竟自己到議事處去,有時也在那裡吃飯。虧的黛玉這個人五官並用,出出進進,井井有條,也都是三日前預先準備。雖然百事交加,理得一清如水。也為了襲人不上來,叫鶯兒代了她的事情。紫鵑、晴雯沒有副手,故此就自己出來,也請平兒一同幫著照應。當日正在議事處發帳目,忽然聽見外面喧傳進來,說道:「老爺吩咐,快些兌三百兩九七平整包元絲出去。」
黛玉就揀了兌現成了五十兩一封六封付了去。隨後周瑞趕進來道:「不好了,三爺鬧出大饑荒來了。」黛玉等便趕到上頭,一齊跟了王夫人出去,在屏風後站著張望。原來賈政在部里回來半路上見幾個人圍著一輛車兒,見賈政轎子過來,一個人就跑上來跪著,拉住轎子叫喊救命。賈政吩咐到該管的地方衙門去。這個人說道:「這個是大人府里的事情,現有大人的少爺在這裡。」賈政便喝:「是誰,快叫上來。」
原來正是賈環、賈芸。賈政也氣昏了,便問什麼事,說是債負。賈政便喝叫一總,押了府里去。到得進了府,賈政就在頭廳出轎,傳喊叫的人上來問他,這個人說:「小的姓卜,叫做卜源昌,開過藥鋪生意,前兩月三爺同一位少爺來說府里要用藥材,都是麝香、肉桂、鬱金香一切貴藥材。小的回說小店沒有。三少爺再三拉了小的到葯料行賒去,還叫小的自己雇車,跟著他送到那位爺宅上。小的又跟定了少爺,瞧著進這個府里,說定十日後付銀。到今分厘沒有。小的是個浮店,招架不起,現在這個客人遇著小人,小人真箇的沒命了。」
那一個客人也跟著說。賈政也氣壞了,倒問賈芸。賈芸只得說有的。所以賈政立刻取銀開發那起人去了。賈政便氣得什麼似的,帶這兩個人到書房裡去,喝令跪著,便叫賈璉。賈璉上去,先被賈政痛喝了一聲,就叫賈璉問他兩個,藥材也馱了,不知鬧得怎麼樣,喝叫他快說。他兩個便啞子似的只管磕頭。賈璉也沒法,停了一停,便回賈政道:「他這兩個便打死了,如何肯說,除非叫芸兒的小子王猴兒上來。」
賈政便喝令快叫。不一時,王猴兒叫到。這猴子一十九歲,一頭蠟子,又缺嘴唇,倒也刁鑽古怪,為的跟了他兩個鬧,也戴一頂海虎帽,混一件狐皮緊身。賈政喝叫剝掉了,先給他一百鞭子,不許叫。這猴兒兩手抱著肩,只管顫。賈璉便喝他從頭直說。王猴兒便一一二二的說出來,倒也一盤帳背的清楚,從彩雲借蔣奶奶的當物,偷太太的金珠,三次偷帳房的銀票,各店鋪賒帳借當,及聽檔瞧戲嫖娼押寶,又喝醉了同酒店主兒打架包醫,闖寡婦被街坊灌尿,也同老西兒汪姓爭風打架等事盡數說完,就磕個頭說:「只這個,再沒有了。」
賈璉喝叫他滾吧。這猴兒沿出門就跑了。賈政氣得幾乎跌倒。賈璉慌忙扶住。蘭哥兒、寶玉也趕出去扶住。裡面王夫人等吐舌驚駭,只管搖頭。黛玉心靈,怕的彩雲尋死,就叫鸚鵡、素芳去看住了。賈政定了一會,就喝叫拿繩大棍來,一口氣喝叫捆起來。林之孝等怎敢不依。賈政跌著腳喝叫重打,就打了二三十下。從前打寶玉時,那些門客還敢上來,而今觀賈政氣得不是路了,又且內眷們都在屏風後,誰敢上來?賈璉、寶玉、蘭哥兒只望了賈政哭著磕頭。賈政也不理,還喝叫打。王夫人就趕出來,賈政一見王夫人,就踢開家人,搶了棍自己打。王夫人趕近前,那棍子越來去得狠。環兒的一條綠綾褲血已漬透,起先還叫著喘著,到此聲息將無。賈璉、寶玉、蘭哥兒就哭著死命地抱住棍子。王夫人便哭哀哀地趕前去抱住他。賈政哪裡肯歇手。屏風後都推黛玉、寶釵出去,兩個也就去。黛玉便上去扶了賈政,賈政方才退到椅子上坐著,只管喘。王夫人便站起來,哭著指了賈芸道:「環兒這個沒料兒的不用說了,不是你勾引他,他怎麼鬧得這樣。咱們府里也沒有薄了你,你怎麼起這個心,沒天理的,良心兒喪盡的。」賈政便氣吁吁地指著黛玉道:「大姑娘,你你替我問他。」黛玉先叫賈璉將賈環抬了進去,便冷笑道:「芸小子,我先替你講。你不說『三爺你年紀也大了,也是老爺的親生,怎麼不管事,倒讓著璉二爺』,又是『三爺你不是太太生的』,又是『林嬸子霸定了,她霸定了,咱們偏鬧』,是不是?有沒有?」這賈芸嚇得魂也掉了,只管磕頭。黛玉便回賈政道:「咱們祠堂里,也不要這個子孫,祖宗見了也惹氣。問他什麼,逐便了。」賈政也點點頭。賈璉怕的賈政惹氣,喝叫:「芸小子滾吧!」
黛玉說:「替我站住!咱們不算你賈家子孫,算你平人,講你從前欺著璉二嬸子,死了要賣她的巧姐兒給人作妾,該死不該死?你把府里的尼姑哄出去混帳,該死不該死?你在老太太孝服里,聚人到榮禧堂花賭,又往那府里花賭,該死不該死?你壞老爺的聲名,去哄騙書辦,該死不該死?革你出姓,輕些兒,你自己講!」
賈芸就碰得滿頭血,只說得該死。黛玉便說:「滾出去死吧!」賈芸也沿出門跑去了。王夫人便將前日告訴賈政,賈政回護的話提起。賈政也將自己金珠走失不查說出。虧得黛玉、寶釵解開。賈政便道:「大姑娘,怎麼帳房裡九百兩一票遺失也不查?」
黛玉便將上簿的話回明。賈政不信,黛玉便叫人取來,果真的出進簿皆記了。賈政問上他支簿上什麼意思。因這一問。黛玉就當著眾人說出一篇大議論來。黛玉道:「咱們這兩府里也饑荒得很了,甥女的意思總要將舊底子全個兒恢複全了,便那府里也一樣恢複齊全,秉公分析。所以甥女一個人情願包顧兩府。等那兩府的舊產,有進無出的長起來,恢複舊局,那府里便按人分析。這府里只提出寶玉單分給,環兄弟、蘭哥兒兩房也還要判一個長次嫡庶。甥女自己的,便上面事奉了舅舅、舅太太,下面就留給芝哥兒。這便是甥女為人一世,依著舅舅說的替母親盡一個孝道,也不辱沒了林氏的祖先,給人家好說一個還娘的女孩兒。而今記在他支簿上,不過日後分析提出便了。」
當下里里外外的人聽了,無一個不真心嘆服。賈政也不覺站起道:「巾幗英雄,女中豪傑,可敬可敬,我家祖宗有福,我總依你,遂你的願便了。」
黛玉見賈政的氣兒略平,便叫人悄悄地請林、姜、曹、白四位過來,替賈政散悶。叫賈璉、蔡良押著賈芸清楚環兒的未了,自己便同寶釵勸了王夫人進來,也勸王夫人不要難為了彩雲,惹她尋死作活。王夫人卻為從前賈政年下饑荒,要尋房基里物事,推說沒有,反問李紈、寶釵借當,而今體己的金珠反被自己丫頭偷去,也對不過賈政,也對不過李紈、寶釵,所以深恨彩雲。雖則黛玉、寶釵苦勸,怒氣不平。王夫人便道:「我三四個月不見襲人,彩雲說她忙得緊,不能叫她,她倒去問她拉扯。」
黛玉心靈,立刻悟了怡紅院彩雲之慌,就說道:「彩雲說前日襲人進來,還是太太叫上來的。」王夫人、寶釵齊聲說道:「奇極地了。」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又將襲人到王夫人處,編排黛玉一節辨明。王夫人道:「不好了,實在是一個狐狸精了,這襲人可不委屈死呢,怪著這孩子上吊。」
也有葉媽跟在後頭,笑道「那一天蔣奶奶進來討這個當物,急得什麼似的,走到蜂腰橋栽了一交。跌缺了一根玉簪兒,頭髮通散亂了。虧得我扶起她來,替她挽了頭髮,她就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