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蔡良家的聽見林黛玉應承了到賴升家去,恐怕查用首飾,顯出襲人借當的事情,心裡十分著急。幸虧日子還遠,只好快快地催她贖了出來,遂即偷個空閑又往襲人家催去了。這裡平兒在黛玉房裡悄悄細講,原來就說的賈環。平兒悄悄地道:「大姑娘,今日來告訴你,不為別的,你的耳目原也長,你前日請璉二爺過來查查環兄弟,璉二爺隨即出去查查,果真的鬧得不像樣了。這幾天咱們府里恍恍地也有些人知道,單則瞞了上頭。璉二爺倒臊得很,說一個兄弟管不來,倒等大姑娘察訪出來,而今饑荒也多得很呢。」
黛玉道:「我呢同著姊妹們在裡頭,也不知道什麼,只是兩個月來瞧他失神落智的,我就叫人悄悄地查,他的牲口車子長久不在家,也叫三妹妹留著心,也說他亂得很。他又不當什麼差使,上頭又沒有事情使喚著他,他忙得那麼著,不鬧饑荒鬧什麼。你且告訴我,他近日到底幹些什麼事情。」
平兒道:「告訴你知道,你不要氣壞了。原是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從前璉二奶奶在日貪他些小物事,鬧進府來,往後也鬧出無數花色兒,叫咱們璉二爺咬牙切齒不許他跨進這條門檻。他就沒法子弄了,就勾出這位爺去,往前門外聽檔兒。」
黛玉點著頭笑道:「是了,他開手這空心大老官怎麼上場呢?」
平兒道:「說來也氣死人,他跟了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先到本部書辦人家去,不知編什麼謊,誑了幾百銀子。」
黛玉驚駭道:「這小子該死了,咱們老爺連分內的飯食銀也不要,也分給司官老爺們,這小子反到書辦那裡謊騙去,該死該死。」
平兒道:「他兩個得了這個手,就鬧得大了,在什麼檔兒下處租了房子,也弄些鋪設,遇空就去聽小曲玩兒,乾兒子認了無數。」
黛玉就啐了一啐。平兒道:「還鬧呢,他兩個還到下瓦子三里河去嫖娼。」
黛玉道:「這個我倒不信,我也留心查他,晚上倒在家裡。」
平兒道:「聽說不過吃袋煙,也就回來了。」
黛玉道:「這麼著花錢做什麼?」
平兒道:「我也疑心。」
黛玉笑道:「嫂子不要糊塗了,這一定就是他們什麼混帳的暗號了。這個給上頭知道了還了得。好嫂子,你沒告訴三姑娘,怕她氣傷了,這難道不是趙姨娘留下的好種兒。」
平兒道:「是了。單則是璉二爺也沒法,要來見你,也臊著。叫我告訴你,說他還怕的你,請你拿個主兒。」
黛玉嘆了一口氣,沉吟一會,冷笑道:「他怕我什麼,怕我有銀子便了。我便銀子堆滿府門裡,也不能填他的混帳空兒。這小子再鬧著,什麼事情也鬧出來。老爺、太太把府門裡的事情交給我,我怎麼不管!你也不用告訴璉二爺,也不用告訴這混帳小子,只叫他瞧著吧。」
平兒也猜摸不出黛玉有什麼手段,只得尋閑話兒解解黛玉的煩,說了些時,走回去告訴賈璉。賈璉也猜摸不出。黛玉便叫林良玉悄悄告訴各處兵馬司,立刻嚴查,將檔兒娼妓立刻攆逐。又吩咐將環兒的車帷子御掉了,牲口都配著別的差使,叫蔡良吩咐三爺的跟班兒,往後再跟著胡鬧,立刻稟辦。再將賈環月錢、賈芸年例扣出交還書辦。半日間辦乾淨了,把賈環嚇得要死,躲了好些時兒。黛玉就去告訴李紈、寶釵。李紈、寶釵也嚇了一跳。寶釵道:「咱們影兒也不知道,他竟在外面鬧出這些事情來。」
李紈道:「虧得林妹妹治得好,就這麼歇手。」
黛玉道:「他肯這麼歇手,也算不得環兒,拘得身拘不得心,他已經一心地奔著下流,肯就這樣歇手,大家瞧著吧。」
正說間,探春走了進來,瞧他三個人,皆有不悅之色,再三盤問,通不言語。探春定要問他們到底為的什麼事情,李宮裁忍不住,全個兒講了出來。把探春氣得要死,只管揉眼睛。探春恨極了,就要上頭去回明,慌得黛玉連忙拉住了。探春道:「這還了得,這點小子就鬧出這些緣故來,敗壞老爺的聲名。這府里存得住這樣不肖種子?通是他媽慣的好,在地底下也叫人提著頭髮根兒,我好不氣傷了心。多謝林姐姐趕緊地拘管他。林姐姐,你拘得他的身,拘不得他的心呢。不是老爺打他一個死,也不肯收心呢。」
黛玉道:「我呢原也說過,但則老爺的性子利害,又惱他,若是老爺知道了,怕不重處?但則打起來沒有命呢。」
寶釵道:「原是呢,從前打寶玉的時候,寶玉也就差不多兒,還虧有老太太救他。今日環兒兄弟,打起來誰敢去救。三妹妹,也不怪你氣傷了,你林姐姐不上去回,也怕的回穿了沒有收煞。」
李紈介面說道:「你而今且按著,悄悄地恐嚇他。」
寶釵道:「你也將打寶玉的光景提醒他,叫他提在心裡。」
探春道:「他比上寶哥哥什麼,好一個沒料兒的小子!好一個辱爹媽的小子!」
黛玉也嘆氣。探春道:「林姐姐,你的心兒我也知道了。從來說爹管外媽管內,咱們寶哥哥小時候饒他有老太太護著,太太也沒有慣壞他,一聽了些零碎言語,趕進園來攆這個攆那個,倒教些正經人兒受了好些委屈。太太心裡也不過為的寶哥哥,要他成人上進,那麼著管教那麼著察看。而今這個環兒還講他做什麼。」
黛玉只管點頭。恰好王嬤嬤抱了蘭哥兒過去,李紈就笑道:「寶妹妹,你們這小哥兒也頑呢,你瞧他拿著一柄小鼓兒,那麼舞,一隻小手還去搶嬤嬤的簪兒。你聽聽三姑娘的話兒,是不是這個小哥兒大起來,你也要狠狠地打呢?」寶釵笑道:「我倒沒有瞧見你狠狠地打蘭哥兒。」
探春道:「他那蘭哥兒還用得打么,記得他小時候放了學回來,到了上頭請過安,吃了物事,叫他玩玩去,他只在院子里背著手踱來踱去,背些唐詩,真箇大人一樣的。惹得老爺在裡面瞧見了,只管笑著點頭,就去抱了進來,誇他,他跟著大嫂子回去,燈底下也愛寫張仿紙兒,我時常也過去看見的。」
寶釵道:「真箇的,就是寶玉中舉那年,寶玉那有性情做文章,倒是他拿了爺爺的家信來念與他聽,彼此講得高興,方才做起文章來。爺兒兩個大家用功中這個舉。」
探春道:「這也是大嫂子的根氣好。」
黛玉道:「而今呢說也無及了,我心裡卻另有個想頭。為什麼呢,珠大哥已經去世,上頭只有寶玉、環兒這兩個兒子。寶玉傻得什麼似的,也無不過在我們隊里鬧鬧便了,也鬧不出別的事情。這環兄弟原並不是奸滑刁鑽,皆因芸兒這個沒料兒的勾引,鬧出這些緣故。咱們而今回是回不得的,也只好戒忌著他罷了,不要再鬧出別的事情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勸著探春。黛玉也就回來了。黛玉卻因探春口中無心的提起襲人進讒,王夫人誤聽攆人一節,忽然觸起舊捲來。這林黛玉是第一個有心的人,舊恨上心,如何撂下。又遇襲人告假養病,想他好好換班出去,為什麼病得這樣快。又過了好幾天襲人還不消假,就想出他許多不是來,也不說穿,只告訴蔡良家的道:「你不比襲人,沒有什麼護身符兒,不許無病告假。」嚇得蔡良家的連忙寄信襲人,襲人益發急得要死。一日早晨,黛玉正在上頭下來,走到議事處看帳目,忽然上頭請去。原來賈政與馮紫英素日相好。馮紫英從前馱了好些玉器古董來賣,正值榮國府艱難的時候,彼此交易未成。而今見榮國府重新興旺,又領了些古董客人到府里走動。賈政又卻不得他的情。為什麼呢?從前老國公在邊疆立功的時節,失落了幾件心愛的寶貝,一件是犀紋古定劍,劍把上鑲有桂圓大的東珠,一件是紅漢玉坂指,都鐫有老國公的名號,真是先入手澤所貽。馮紫英也不知從哪裡覓來送與賈政。賈政不好不收,還他銀子也不知還他多少,他斷不肯收,只得徇了交情,買他些古董玩器。他的第一件就是從前那一顆大母珠,瑪瑙盤盛著,周圍聚了一千顆小滾盤珠,實價三萬銀,原本可愛。其餘賈政揀中的便是嗽金烏吐屑八兩,風磨銅大小活字刻兩副,趙飛燕菱花鏡一面,天寶二年仿軒轅鏡十二面,萬年漢玉觚一隻。寶玉揀中的便是《萬歲通天帖》墨跡一部,李正臣壺中九華一座,幾件西洋巧法鐘錶及零碎小玩意兒。馮紫英還再三請賈政父子多揀幾件,賈政再三不肯了。算起來九折實兌已經要四萬二千七百餘銀,故此請黛玉商議。黛玉退了金屑八兩,就平去了七千二百。黛玉說:「其餘物事通好。這母珠兒他們不知道養法,只要養得好,原會領了這些小珠,各自各長出些小珠兒。那活字版也好,也清楚得當,字畫兒也考校,看來是通於《說文》的弄的,也好刻出好些秘本的書來。這兩件原也長得利,其餘物事留著玩玩便了。倘如一總是個呆貨,認真咱們家白丟了銀做個演子。」
賈政夫婦也喜歡。王夫人笑道:「老爺,你瞧著大姑娘到處有個算兒。」賈政也笑著,寶玉也嘻嘻地笑。黛玉道:「你既愛那兩樣,你就抱了去吧。」寶玉得不得一聲,就把法帖、巧山笑嘻嘻地抱往瀟湘館去了。惹得王夫人說道:「慢著些兒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