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政因同衙門堂官兩人告假,又有幾人出差,不能推辭,一早就到衙門,卻有幾樁事情到刑部里候審。賈政不放心單叫司官問,便選了兩位能事的司官跟著自己一同問供。先叫司官們審過,遇有問不中肯的,自己也問幾句兒,就開發了幾件。又帶上數起,一起是民人倪二賭博贏了流丐張華,張華身邊有銀,上前搶奪,彼此扭奪之間,張華跌斃,被張華的母舅訪明了同賭的一干人,跟查明白,告發到官。賈政問定了誤殺,倪二便釘了拷扭,押下去。一起犯官,是李御史彈劾平安州,一面彈劾,一面得了他的貨賄,許他料理復官。後來平安州不能復官,經手的家人呈告出來。賈政恐怕委屈了李御史,細細審出中間過手的,卻是李御史的家人謊騙,就將家人從重治罪,李御史只擬一個煙瘴充軍。又一起是放帳的西客聚賭,被兵馬司拿住,西客倒反毆差,不肯到案。賈政也恐差役滋擾,細細地問他,就點起名來:王公茂、孫茂源、葉隆昌、王大有,原差王勝、李得功,問他們為什麼結賭、毆差。才曉得他們因為有兩位部員老爺放了外任,要想放一個對扣轉票的狠帳,故此先託人去勾了他的親友來賭,訪問這個出京的官兒有老親沒有,身上有別帳沒有,就便許他們的抽頭。那些中間人,嫌他太狠了,這班西客就拿出舊帳來給他們瞧,說是哪一省哪一位統是這樣的。正在看著,就被差役進來連賭具搶在手裡,以致毆差。賈政本來很惱這班人,又看了這本帳,有多少京官外官,通被他們盤剝得可憐見的,就大怒起來,各人重處了十板,追出各契,光著身遞解回原籍去,將契上的本銀三百餘萬,寫字與各人約定,一年內,將原借本銀送齊到京,造一所日下通濟會館,凡是京員出身,赴外省之任統給盤纏,此項銀兩發交前門外各銀樓存息,京官有借貸的,只交六厘的息金,如歸不起,中人代歸,就有外官出不得京的,也照著借給他。滿京城見賈政辦此一事,無不稱快,外省也盡傳揚。那王公茂等四人帶了一身棒瘡回到山、陝去,也實在的一場春夢,只有赤腳僱工而已。賈政回來,把這一件得意告訴林良玉、曹雪芹說:「這班放帳的西人實在可恨,放了帳祖宗似的同著走,監著坐。人家到任,也就無般百樣地鬧到人家,動不動還要告張狀兒,實在可恨。今日的辦法,也算懲一儆百了。」
曹雪芹道:「尤妙在這個日下通濟會館,只是主持他也難。」
賈政道:「我只合著六部堂官,一部管二月便了。」
曹雪芹也說:「很好,這麼樣將來出京的官兒,省了多少磨折。」
賈政生性公正,又是遇事十分用心,真箇的聲名日起,徹於九重。這聖神之朝,做臣下的盡了一長,傳達天聽,不比那前代標榜習氣,要待科道交章論起來。賈政這樣居官,就一歲九遷,朝野也都推服,反為他是個椒房之戚,升轉倒覺得遲了些似的。賈政心裡頭刻刻臨深履薄,總說過分了,恐怕福薄的人兒承載不起。又說,自己還蔭著祖宗的好處,到了自己身上,到底積了什麼功行,可以留與子孫。俗語說得好:「上等的吃祖宗飯,中等的吃本身飯,下等連子孫飯也一個人吃完,我而今自己也不知吃哪一宗呢。」
眾人見他這個光景,誰不敬愛他。且說賈寶玉因仲妃之故,住在寶釵房中,玩得了不得,寶釵也很厭煩。寶玉又將小哥兒玩兒,玩得不知輕重的。寶釵盡著推他往黛玉處,黛玉又攆了出來,只得賴在紫鵑房裡過了幾夜,仍舊要到寶釵房中來。寶釵再三推他,寶玉只說林妹妹攆得慌。寶釵笑道:「罷了,我送你去就是了。」
寶釵同寶玉凈了浴,就一同的走到瀟湘館來。黛玉卻往櫳翠庵去了。寶釵就同寶玉走進黛玉房來,替寶玉脫了衣,藏過鞋襪兒,教他上了床。躲在竹夫人背後,用紗被兒遮著,悄悄地下了帳子,放了壓帳竿兒,照著原先一樣的,叫丫頭們不許說出來,就抿著嘴笑回去了。又走過來隔著窗笑著告訴寶玉道:「寶兄弟,我明日一早晨來瞧你們。」寶玉道:「是的了,寶姐姐你好好地回去吧。」寶釵回去,笑著告訴鶯兒,便道:「林姑娘也推得乾淨,把寶二爺攆得慌,你想想今日晚上,不知寶玉要鬧到什麼分兒。」鶯兒笑道:「咱們且清凈幾天,林姑娘今日晚上也夠她鬧的了。」
到次日早晨,寶釵果真的過去,帶著笑,搖著手,不許人通知,只在窗兒外聽著他們。只聽見他們兩個說話,像是起來了。寶玉道:「妹妹,你到底要告訴人,我們從小兒那麼樣好,誰也趕不上咱們,怎麼樣你迴轉過來不理我?罷了,恨是該恨的了,怎麼聽見我死去了也不肯轉一個念兒,咱們拿個良心出來,你自己總要實實在在地告訴我。」黛玉總不則一聲,寶玉就去拉扯她。黛玉就恨起來道:「我的祖宗,而今是憑你怎麼樣的了。晚上那麼樣鬧人家,這會子早陰涼,饒著我罷了,還要鬧。」
寶玉道:「可憐見的,誰這會子再來鬧你。你只要說我死了你怎麼不動一個念兒。你不說我只攥著你這個手斷不放。」黛玉就發起恨聲來道:「祖宗,我告訴你,我坐的功夫兒原不小,已經通過了三個關,差不多成上來了,前世欠了你的債,拖我下了這個苦海子,你還問呢。你往後同寶姐姐鬧去吧。」
寶玉道:「罷了,你而今心上到底可還有我這個人兒?」黛玉只鼻孔里笑一笑,不言語。寶玉盡著問,黛玉笑道:「什麼而今不而今,算心上有你便怎麼樣。我告訴你,我恨不能心上丟完你,尋我的舊功夫做去呢。」
寶玉道:「好妹妹,你再也不要糊塗了。我從前因為別了你,妄想成佛作祖,真箇要做和尚,幾乎送了性命,才曉得這些異端邪說,到頭沒有著實的下落。你想那些三乘佛經,總說的一個空字,這便是如來佛教人的真言,說是一個空,叫人走實路的意思。我而今同你在一塊,我就是真仙人登仙界了。不要說現在的富貴盡著咱們快活,就往村野里去,再則往深山遠水的地方去,同你挑個菜兒,打個魚兒,倒也百分地快活不過。我還有一句話,一個字,只講一個情字。我生也為的你,死也為的你,就想上天也為的你。你也是生也為的我,死也為的我,單則想了個仙人兒做就要丟下我,你到底丟得下丟不下?勸你從今以後除了我一概兒統不問吧。四妹妹也立志堅得很,而今也跟上了大姐姐,好一個仙人兒,難道不算得一個仙人?」
寶釵只管聽,只管笑著點頭兒,聽到此處,忍不住笑出來。黛玉笑道:「不好了,虧我沒有說什麼,寶丫頭做了個沿壁蟲了。寶丫頭怎麼鬼張鬼智地不走進來?」寶釵笑著進來道:「林丫頭你沒有說什麼,不過自己招認著而今是憑寶玉怎麼樣的了。」黛玉就趕上去要擰她。急得寶玉連忙橫在中間解勸開了。黛玉笑道:「寶姐姐,你是個道學先生,動不動要說孔聖人的,怎麼樣忘記了《禮記》上的『將上堂,聲必揚』呢?」寶釵笑道:「可知道『內言不出於閫』,這閫以內的人原是大家聽得的,你只不要說出個聽不得的話兒。」
黛玉面上通紅了,臊得了不得,就使勁兒啐她一啐。寶釵恐怕她猴急起來。就笑道:「好妹妹,咱們不要鬧了,有理不打上門客,咱們且討個涼茶兒。」
黛玉道:「寶姐姐,咱們倒也要講個明白,你那裡就算有了孩子,怕的他鬧,這麼個天氣,咱們就不是個人兒,怎麼樣趁我不在家,哄著寶玉人不知鬼不覺地藏在我床上,現在有他三位姑娘們倒不去招他,單則要鬧我,你還有什麼辦的?」
寶釵笑道:「寶兄弟,我倒要問你,你昨日晚上怎麼樣地鬧她,叫她恨到這樣,你告訴我。」寶玉就跌著腳笑得了不得。黛玉真箇的急死了,一則恨著寶釵,二則怕寶玉說出什麼,就趕上去,扭住了寶釵,說道:「寶玉,你不來鬧寶姐姐,我一輩子不理你。」寶玉也真箇的趕上來鬧她,急得個寶釵千妹妹萬妹妹,再三地央及討饒。黛玉再三問:「寶丫頭,往後還敢不敢?」
寶釵只笑著不肯說。忽然間,薛寶琴走進來,方才散開了,也還笑一個不住。寶琴盡著問,三人誰肯告訴她。寶琴道:「我今日來訪你們,是大嫂子叫我先來的,說是她隨後也同了眾妹妹過來,她正往姐姐那邊去了,不知姐姐已經過來。」
正說著,只見李紈、李紋、李綺、邢岫煙、史湘雲、喜鸞、喜鳳、香菱、平兒一齊進來,都說是李紈約來的。李紈為的是七月七了,好做一個乞巧的雅集兒。回過了上頭,王夫人說:「這是你們後生家的玩兒,我們老拙的人乞了巧也不中用了。你們盡著玩兒,我也要來瞧瞧呢。」
李紈就去問寶釵,寶釵已經來到這裡,故此一群人一總進來。李紈當先說起,先把個寶玉喜極了。黛玉道:「大嫂子,你且請晴姑娘過來問問看。」晴雯就上來道:「大奶奶,咱們奶奶三日前就吩咐下了,瓜果供碟兒,統辦得停妥,這會子再不用費一點子心,連送各處的巧果盒兒都已擺好在那裡。」
李紈笑道:「我們這個林丫頭,還有什麼不到的,二十里先落蓬,無大無小的,人家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上辦的。就這一點子玩兒,就見她的才情,真箇的好一個麻利孩子。」黛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