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政為了寶玉陞官,忙了幾天。一日無事,正在復看寶玉的應制詩賦,忽然林之孝送書帖進來,帖上寫著:「世愚侄甄寶玉頓首拜」,夾著他父親安國公甄應嘉一封書信,信內又帶寄一封周親家的信。又有一封寄薛蟠的。賈政不解其故,逐一的看來,方才知這些緣故。原來甄應嘉信內說的是安撫的事情正在辦著,邊疆上倒不靖起來。虧令親周統製得了一位異人,也是敝同宗,姓甄名士隱的用了道術,征服了蠻戎幾十國之王,一月間傳檄而定。這甄先生為國為民建此絕大功業,弟與令親統制公連名保奏。書後又問賈政、王夫人近好,便將兒子甄寶玉進京補官之事相托。那周瓊信內也將甄士隱建功保舉之事細敘,又說這位甄公便是薛令親的親家,從前未曾往來,未曾敘及。此次弟與安國公保舉他,他卻薦原任順天府尹賈雨村先生自代。無奈雨村先生,經過宦途風波,立志歸隱,不肯出山。甄公三回五次的差人勸駕,那雨村先生就苦苦切切寫了一封懇札來,說他「是得過不是的人,雖則聖仁之朝,恩典寬大,原有棄瑕錄用的一班廢員,但則是聖天子明良一德,忠正盈朝。想起自己從前的許多不是,沒有什麼可以對得君父的。只好往深山窮谷之處潔己修行,過世為人,重新盡忠報國,做出一個完全的人臣。甄先生現立奇功,大名著於朝野。正當干一番大事,垂名青史,報效王家,非旦聖天子有功必錄,不肯放你還山,而且要奉勸重新婚娶,再立室家。」
那賈雨村先生寄了此書,便即飄然不知所往。甄公見他說得有理,只得改了道服,努力功名,現在這裡候旨,卻與小弟敘了四門親出來,就便憶起他的英蓮令愛,說就是令姨侄媳名香菱的這一位,順便也托小弟帶一封家書寄她。書尾也再三問賈政、王夫人及探春的近好。也有探春的姑父家書。賈政驚喜不已,一面叫請甄寶玉,一面叫賈璉將書信送進裡面去,告訴王夫人、探春,並薛家蟠大奶奶。賈政便迎接出去。甄寶玉在榮禧堂先遇了賈政,賈政歡喜不盡,隨即拉了手來到書房。甄寶玉打聽得賈家許多喜事,便逐件地稱賀過了。賈政便與他再三讓坐,甄寶玉垂了手打一千,道:「自己的侄兒,要這樣兒,侄兒就不敢,只好站了聽教訓。」
賈政道:「世兄,什麼話兒,難道我老頭子賓主通不懂得。」甄寶玉一定要請師生坐。賈政終是個道學人兒,自己又倚著長輩,又見他謙讓十分,便道:「罷了,咱們也不用上炕,一塊兒坐著講句話吧。」
甄寶玉又道:「伯父教訓,侄兒敢不依。但則侄兒論起世交上,原是個侍立的分兒。再則侄兒託了伯父的福庇,能夠補上了部員,伯父就是堂官大人,侄兒也有司官的規矩。」
賈政道:「世兄不用太謙了,弟叨做堂官,就是本部的世官老爺們來,也沒有師生坐法。既是世交,你只依著我便了。」
甄寶玉不敢再讓,只得打一千,告了坐,然後同賈政隔著茶几一字兒坐下來。賈政先將安撫的事逐件問過,又問過了公爺的近好,就將甄公保舉的信也細細地問了,就說:「摺子上去了沒有?」
甄寶玉說:「遞過了。」外面林之孝進來回道:「薛府里的恭二爺要進來會會甄少爺。」賈政便曉得,是香菱處得了信,叫薛蝌過來問話的,便告訴甄寶玉道:「這就是貴本家的令親薛二哥。貴本家的令婿便是他的令兄,這是敝房下的外甥,也就是二小媳的哥子。」
甄寶玉道:「這位士隱先生已經同家大人敘出譜誼,本來一家分支,恰好同家大人弟兄輩分也好得很,侄兒因士隱先生小了家大人幾歲,也叫二叔。二家叔原吩咐侄兒見過了老伯,就往薛府上瞧舍妹去。不料薛二哥倒先施起來。」賈政益喜,忙請薛蝌進來,也叫賈璉、寶玉、蘭哥兒出來,陪了吃飯敘話。賈政便自己到王夫人房裡,說出這許多事情來。恰好李紈、黛玉、寶釵都在那裡,這賈政先告訴黛玉說:「你的雨村先生從前在軍機處那麼樣喧赫,如今有人舉他,他倒決意入山去了。實在宦海波濤,經過了便也心驚膽顫,怪不得他。」又告訴薛寶釵說:「你們的太親翁士隱先生,一心高尚,不料而今建了這麼場功業,你令嫂得信後也不知怎麼樣地喜歡,將來你蟠大哥也有庇蔭,我心裡好不快樂。」王夫人也笑道:「這個實在夢想不到了。」賈政說完,仍舊到外面同甄寶玉講話去了。
這裡寶釵便道:「我們這位大嫂子,本來是個可憐兒的,從前受的氣是說不盡的了,而且背了人常常哭泣。不知道的只說她為了哥哥出門在外,故此這樣。其實哥哥在家時候她也淡得很,一家子也猜不出她什麼意思。我們姑嫂情分原也好,背地裡問著她,也不肯說。從前是不必說的,到後來扶正了還是那麼著。我倒問她說:『嫂子,你而今還有什麼委屈呢?』她只說出一句傷心的話,說道:『姑娘,我而今倒反不配呢。』而今想起來件件明白了,原來,只為的生身父親沒有個蹤跡兒。她而今該樂,不知樂到什麼分兒。」
王夫人嘆口氣道:「這才算個孝女兒,也可憐見的,擺著你們一班兒姊妹,誰沒個娘家往來,便晴雯這孩子也有個借生的媽趕著叫。可憐見的,這孩子將來父女重逢了。」
黛玉道:「寶姐姐,評起來姨媽跟前我是個繼女兒,比不上你。告訴你,這姑嫂上面我倒還比你親密些。為什麼呢,她從前要跟著我學做詩,卻告訴我,教我不許告訴第二人,她悄悄地拉了我說:『你我這兩個人一樣的沒爹沒媽,一樣的無家可歸,瞧著個一群燕雀兒也淌淚。你只教我做幾句詩。』說幾句傷心話,我也一樣的傷心,從沒有告訴人。後來我們長大,哥來了,她又說:『林姑娘,咱們而今比不上了,你是有親哥哥來了。』我也暗地常悄悄地勸他。不料而今有個生身的父親出來了。」
黛玉一面說,眼圈也紅起來,也彈了幾滴淚。王夫人等只管嘆息不提。外面賈政送了甄寶玉重新進來,只管稱讚甄寶玉不已,說:「現在的官兒,寶玉是個翰林衙門,他是個部曹衙門,但是他那個行為氣度還了得,禮節應對間更不必說了。」
便叫寶玉來,著實地數說了一頓,說道:「瞧著人家的孩子那麼好,你自己瞧瞧,算什麼!你說你得了聖卷升了官,告訴你知道,一會子考下來,全個兒去,完了還趕不上歸班進士呢。你瞧他那等見識,就算你也會胡謅幾句詩文,可知道士貴器識,而後文藝。他那個光景巴急起來,怕不做一個名臣榮宗耀祖。自己瞧瞧,比上他什麼!你這沒料兒的,你若心裡明白,快快地跟著他學。我教訓你,你懂不懂?」寶玉只得垂了手,答應一句:「懂得。」賈政就出去了。
王夫人等大家替寶玉不平起來。王夫人便同寶釵到薛姨媽家,替香菱賀喜。香菱也適才會了甄寶玉,敘了兄妹,問了甄士隱許多備細,就請甄寶玉搬過來同居。王夫人等過去稱賀,香菱歡天喜地得了不得。薛姨媽也喜之不勝。卻說寶玉,被賈政無緣無故的發揮了一番,心裡想道:「老爺的教訓呢,原也應該。但只是甄寶玉這個祿蠹庸才,也沒有什麼稀罕。況且同他講論,一派游談,毫無實濟,追到真實地所在,就這正正經經的經史也只扯東曳西,東躲西閃。我若同姜、林兩兄同他談一刻,他也就登答不來。老爺這番賞識他,他可不要負了。」也就怏怏地來尋黛玉。不料黛玉因觸起亡過的爹媽,心裡煩惱,已經閉上房門,叫不開。寶玉也猜著了,又隔了門勸了好些。黛玉在裡面只說道:「是了,我這會子煩,你尋別人去吧。」
寶玉就悶悶地回到晴雯處歇下。寶玉雖則在晴雯處,卻一心掛著黛玉,便叫晴雯留著燈兒,寶玉就同晴雯歇下,只是翻來複去地睡不著,晴雯倒睡著了。到了二更時候,燈還亮著。忽然晴雯翻轉身抱著寶玉,鳴鳴咽咽地哭起來。寶玉驚得了不得,便也抱著她,問她:「為什麼這樣的傷心?你不要魘住了。」
晴雯哽咽了半響,說道:「二爺,你不認得我了,我不是晴雯,是五兒。」寶玉嚇了一跳,定著神細細的瞧她聽她,果真是五兒的聲音。寶玉非但不怕,益發可憐她,說道:「我的心疼的五兒妹子,你怎麼能夠來了?」
五兒道:「我告訴二爺,我的壽限原只這樣註定的,將這個身子借給晴雯,我卻跟了鴛鴦姐姐在宗祠內侍候老太太。而今妙師父已成了妙靈佛了,也召了鴛鴦姐姐去做了神女,管那些忠孝節烈殉命的列女冊籍。我侍候老太太,益發不能脫身。老太太將來也要到佛會裡去的,常時也會著些真人講道。昨日說會著了一位蘭芝夫人,說算定,我同你前生前世做過一夜假夫妻,也要還了這一夕緣分。故此今日晚上叫晴雯去侍候了老太太,換我過來,只不許再見我媽。你告訴我媽,他往後只將晴雯當了我,再不要想我。我將來跟定了老太太,一樣也有好處,只慢慢地問史真人便知道。便是林姑娘同你也還有大家久聚地緣法兒。」
寶玉聽了,非但不傷,而且歡喜,重新將從前遇仙的
話說起來,說:「從前是對著你想晴雯,而今又映著從前的親愛你。」那一夜的歡娛燕好自不必說。到了五更,五兒就說要去。寶玉道:「你可好替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