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黛玉聽見埋香冢上開了奇花,頭也不及梳,只挽了一個懶雲髻,披上浩然巾,護上貂鼠,就同寶玉從山坳內穿過去,沿池轉過石洞,一級級走上來。果然這棵樹生得古怪,曲折天矯,宛如舞鶴翔虯。葉兒也似桃非桃,似李非李,似杏非杏的,只覺得繁陰瑣碎。這開的花十分奇怪,深藍深碧二色最多,也有淡將去像翡翠玉的,也有轉變做紅白黃紫各色的,花如盞大,好個大千葉的梅花兒。近前去嗅著香氣,也辨不出什麼花香。黛玉、寶玉正在詫異,只見地下落了一朵翡翠色的,黛玉拾起來,心裡想道:「顏色嬌到這樣,倒該一些香也沒有才配得過呢。」就嗅了一嗅,果然像生花似的沒一些香。又想道:「只有梅花的幽香還配這朵花。」又即有了梅花的香韻了。寶玉笑道:「妹妹不要疑惑了,你的心裡我都猜著了。不過我同你兩個人前前後後葬了無數的花在這地底下,它這地下的精英融結不散,迸做了一枝透出地脈來。譬如天下才人一生偃蹇,潦倒終身,轉世去定要發泄一番;也如倩女怨魂,回生現影。因那樣發起,自然就這樣開出來。但只是與我無干,總因妹妹而起,也就有妹妹的許多精神助著它。而今且替起一個雅名兒,叫做黛梅,也叫做如意梅,不知可還配得過?」
黛玉想了一想,笑了一笑,就說道:「起這個名兒倒也算得,虧你。」
寶玉笑道:「我別的學問兒統不如你,只這點子強些。」
黛玉笑道:「怎見得?」
寶玉笑道:「不過顰卿兩字,也是我起的便了。」
黛玉笑道:「既這麼著,怎麼不也弄出一個替聲字兒,又要牽名道姓的?」
寶玉笑道:「名是牽了,卻沒有道出姓來。為什麼呢,只為你的貴華宗出了一位和靖先生,已經把這個梅花兒佔去了,若是道著姓,怎麼能夠分別了它。故此牽了名,也配上個淵明『菊茂叔蓮』的意思。不過他愛的是一種,就還他一個名。你我葬的花兒誰也辯不出多少種數,現在這個梅花誰也辨不出什麼香,故此又加增了一個『如意』的名號,也只算人家的別號兒。你且評一評配不配?不過我的葬花辛苦全個兒隱在你身上去了。」
黛玉道:「為什麼你不自己起上個花名兒?」
寶玉笑道:「我不拘什麼,只想隱在你身上,我就樂了。你我誰還分得出兩個人來?」黛玉眼圈兒紅一紅,就啐了一啐。兩個正說著,只見探春、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紫鵑、鶯兒、晴雯一群地走上來。探春道:「好呀,寶哥哥你們有了好花,只同了林姐姐瞧,瞞著我。」
寶琴道:「咱們就罰他東道賞這個花。」
史湘雲、惜春、李宮裁、香菱也來了。湘雲道:「好個林姐姐,你們只是一對的人兒看這樣好花,不過我同大嫂子、惜妹妹不配看,就不告訴我一聲兒?」
李紈笑道:「林丫頭、寶兄弟,你們這兩個真正的該罰,有了這種異樣的好花,也不告訴人,只許你兩個人私情密約地悄悄地這麼看?你們還不知道,連上頭統知道了,敢則也同了寶丫頭來看。」
黛玉道:「我本來不知道,倒是晴雯趕來告訴的,我就趕來了,也是才到這裡,你們不要怪。大嫂子也不要學著他們取笑我。」
寶玉笑道:「林妹妹又猴急了,大家愛看這個花,所以這樣。而今正正經經到了這裡,大家不看花,倒先說起笑話來。你們真箇地瞧一瞧,到底像這樣的花瞧見沒有,你們再聞一聞。」
眾人爭先到樹底下一看,湘雲、邢岫煙、薛寶琴還高興得很,走上山子石攀著個樹枝兒。急得寶玉東趕西趕,口裡急急地道:「好人兒,大家只瞧瞧聞聞,再不要折它下來。」
寶琴笑道:「我偏要扳它一大枝拿去供在瓶里。」
急得寶玉只是打恭作輯。眾人一齊詫異起來,說道:「實在奇怪得很,這個花算什麼花?這樣香也算什麼香?」
黛玉只點點頭,又仰著頭看。王夫人、寶釵、平兒也來了,也盡著地瞧瞧聞聞。大家詫異,說:「這個花到底算個什麼名兒?」
黛玉、寶釵都說:「正是呢。」
寶玉就將「黛梅」、「如意梅」的意思說出來。王夫人笑道:「趣呢倒也有趣,只是天地間的物事兒多得緊,誰也不能全個兒知道。也有在書上的,不知道這個書,就叫不出它這個名兒來。不要原生的有這一種花,你們叫它不出,你倒去查查看。」
寶玉笑道:「查也不用查,單只要問一個人兒,這個人說沒有,只怕查也不中用呢。」
黛玉笑道:「是了,除了曹雪芹先生只怕沒有別人。」寶釵、李紈也笑嘻嘻地點頭。王夫人道:「真箇的,你就寫個字兒去問一問。」寶玉就采了一朵花,飛跑去了。王夫人叫道:「慢慢地走,看栽了一跤才好。」
這裡眾人就商議怎麼樣地賞它。寶釵道:「要賞它,先替他遮個花幔兒。」
寶琴道:「配什麼顏色?」
平兒道:「有個現成的五彩錦幛,好不好?」
李紈道:「嫌它上下一樣的。」
探春道:「白亮的最好。」
王夫人道:「太素凈些。」
湘雲道:「也耀著太陽。」
黛玉道:「我那裡有一頂魚白綃露水梅白地幔天帳,配不配?」眾人都說很配。就叫柳嫂子、林之孝家的支起來,果然映得好看。李紈又與王夫人商議,紮起大紅綢飛球,並富貴不斷地曲欄杆,八角圍著。不知怎樣的傳開了,賈政、賈璉、賈環、賈蘭也來了,都也稀奇了一會方去。王夫人等卻就山子石上鋪墊子坐下,看他們編這個欄杆。忽見寶玉笑嘻嘻地趕上來,道:「書上呢也不知有沒有,不過曹先生說並沒有。咱們再問什麼人,再查什麼書,不叫它黛梅、如意梅,叫它做什麼?」
王夫人笑道:「大姑娘,寶玉也很是呢。」
寶釵笑道:「林丫頭,太太也順了這個花名兒。」李紈、探春一齊道:「太太就順著這個花名兒也有理,咱們今日不是來看花,通是看你了。」
黛玉笑道:「舅太太不要理寶玉胡鬧。舅太太是玩寶玉的話兒,姊妹們就搭到我身上來了。」
眾人就扶了王夫人下來。商量著擺席在什麼地方,也有說在花下的,也有說在樹外岡子上的。寶釵說道:「花下太近,岡子上太涼,再支起幛子琰也沒有法兒。依我說,不如在池子那邊曲亭上,你們大家瞧瞧,可不見個全身兒。還更好呢,你們看池子里定得那麼樣,我們到那邊望著,還替它添一幅喜容兒。」王夫人、黛玉都說好。黛玉笑道:「舅太太,今日賞我做個東。」王夫人笑道:「一定的。」黛玉就傳蔡良家的告訴去:「今日通不拘什麼,只要各人面前擺各人愛吃的物事,也不拘樣數。」
蔡良家的答應了去。把這寶玉喜得了不得,黛玉也就樂得很。不多一會,擺設妥當,眾人都到亭子上來。芳官、藕官、齡官、蕊官等也只隨身裝束,帶了琵琶、洋琴、小箏、鼓板、洞簫六件,唱個小令兒伺候,只在亭背後小套間內等著。這座亭子本來起在水面上,旁有翠竹高梧蔭著一棵大耐冬,對面山子上無數的亂峰,曲徑盤旋,翠螺重疊。這一棵黛梅樹巧巧地對著亭子上倒影池中,又映著綠幔紅欄,飛香送艷,兩旁各種的樹木,恰如侍從奴婢圍著夫人。黛玉心裡好不快活。這裡王夫人、寶釵、李紈等盡著評論。黛玉卻只是一個人暗暗出神,千思萬想地想著道:「我從前葬這個花,原只有寶玉同調。就作的那首哭花詩,也只有他傷心。今日我與他果真圓聚,自然這些看花的,也只好算他一個人是同心人兒。也奇得很,人也會轉過來,花也會轉過來,這些姻緣莫非前定?」
黛玉正想到這裡,史湘雲就走過來,笑笑地拍著黛玉說道:「姻緣前定,呆做什麼?」黛玉嚇了一跳,明知她仙機隱約,也不便說破她,只是大家聽歌喝酒。到底天氣正冷,席散也快。寶玉、黛玉就回到瀟湘館來,寶玉便將黛玉在亭上所想的話一樣地說出來。黛玉又奇了一奇,想道:「寶玉真正算得一個知己,怎麼我的心這樣他也這樣。」
黛玉口裡倒反說道:「我倒不是這樣想。」
寶玉道:「你在想什麼?」
黛玉笑吟吟地道:「我也不會想。」
寶玉笑道:「是的了,你不會想就是了。」
寶玉就與黛玉商議:「等這一樹花謝了,咱們再就這樹根上埋了它,仍舊將各色各樣的花近著它再埋一冢,等它再發起一樹。黛玉笑道:「好好,你把滿京城的落花兒籠箍籠掃將來埋了,就有這樣的花塞遍這個大觀園呢。告訴你,大凡天地間可驚可愕的事情,每不常有。也就如人物一般,千古來有幾個西子、太真?有幾個謝靈運、李太白?這靈光透露統不過一點兒。它這一樹花,我還很嫌它開得多,只該開這一朵呢。」
說完了,就將拾起帶回的這一朵,叫素芳揀一個白粉定暗菊的盤兒,少少兒盛些水,將這朵花養在盤裡。寶玉聽了黛玉的一番議論,十分嘆服。這裡兩個人方在商議,等這樹花謝了,也好好地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