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玉聽見曹雪芹過來,連忙出去相見,彼此坐下敘談。知姜景星因和上詩,蒙恩賞了許多珍物。而且召見之後聖情十分寵眷,就從修撰上超升了翰林院侍讀學士之職,甚為恩榮。因將屆吉期,托曹雪芹過來商議。適逢賈政、賈璉外出,故托寶玉轉致。寶玉這些上頭一毫不懂,只說道:「這也容易得很,只等二家兄回來侄兒告訴過了,自然就來謝步。諸可面商,無論至親至好,彼此不必拘文。況且兩宅接連,諸事便當,就煩致意妹丈,也告訴薛二表兄。」
曹雪芹道:「弟昨日原到薛二哥處,打算約了同來,也沒遇著。今日令妹丈也去會過了。」
寶玉道:「很妥。」正在說著,賈璉也就回來。賈璉已知姜景星超升之喜,就先說道:「姜妹夫高才,不次升擢,聖恩如天,連咱們這兩府里也光輝的多了。」
曹雪芹就將來意再說一遍。賈璉就道:「這個咱們這裡已端整的了。」
又指著寶玉道:「也虧了我們二弟婦林表妹,里外的事調處到二十分,想來也有多少情理在裡頭。一則現在是自己的姑嫂,二則是嫂子的姨兒,三則是她令兄林表兄的義弟婦。還有兩件……」
雪芹問哪兩件,賈璉笑道:「老先生還要知道哪兩件?一則是老先生為大媒,二則大媒的老先生又和我們這個寶兄弟至好。舍弟婦舍表妹敢不巴巴急急的?」
惹得曹雪芹、寶玉一齊笑起來。寶玉就說道:「二哥你不要取笑,咱們也沒有交句話兒。」
雪芹道:「不要哄人。」
賈璉道:「話也沒有交一句兒,我只知道男妝女扮的串戲,兩個人又斗個把蟋蟀兒。」
雪芹就笑嘻嘻拉住了寶玉問他道:「世兄你扮了什麼女,還要知道世嫂扮的什麼男。」
寶玉賴說:「實在沒有。」
雪芹笑道:「罷了,你只將世嫂扮的告訴我。」
寶玉笑道:「實在內人呢沒有扮什麼,無不過姊妹們玩,將侄兒扮去哄她的。」
寶玉也得意的很,就一直說將出來,惹得曹雪芹、賈璉大笑起來。寶玉道:「二哥還說咱們講話呢,直到而今終說得一句『蟋蟀在箱』便了。」
曹雪芹又問他緣故,寶玉也說了。曹雪芹、賈璉又復放聲大笑。賈璉就將寶玉的臉抹一抹道:「你還不臊著,虧你還告訴人。」
曹雪芹道:「世兄我還猜著一件,你這個蟋蟀一定輸了。」
寶玉道:「怎麼知道?」
雪芹道:「你要同著世嫂斗怎麼能夠不輸!」
賈璉道:「寶兄弟,老先生拿話打趣著你,我看你著實地臊。」
雪芹道:「你說他臊,我料他樂呢。」三個就笑了好一會方散。且說黛玉自從經手帳房,治得內外井井,上下欽服。又有寶釵的月子里事情,喜鳳出閣的事情碰在一處;又是喜鸞的才情趕不上黛玉,十有八九王元、蔡良要上來回話。這兩家事務也實在的煩。黛玉故意從容閑暇,要自己賣弄才情,只一早晨辦榮府的事務,晚間回到瀟湘館內方辦林家的事務。王元、蔡良早就伺候在園子里,差不多說到一更時分,到了王元、蔡良去後,黛玉開了房門,自有素芳、香雪、碧漪、青荷四人伏事,也並不去使喚紫鵑、晴雯。寶玉一發不便去鬧她。這紫鵑也古怪,看見黛玉事煩,也在旁邊幫著筆墨寫算,到事情完了也就帶了綺霞關門。真箇主僕兩人一般無二。只把晴雯一個人十分為難,要將寶玉推出去,外面自王夫人、李紈、寶釵以下都叫她且陪了寶玉,照顧他早晚的饑飽溫涼;裡面這黛玉、紫鵑二人又像生成是晴雯一個人該陪伴寶玉,她們兩個竟像天長地久只好真箇擔虛名兒似的。也時常去勸勸,只被她兩個著實地取笑。紫鵑取笑她還好回敬兩句,偏是黛玉這個人名分兒又尊,嘴頭兒又尖利,說笑一句半句著實的難當。晴雯說:「二爺的東西東拋西撂。」
黛玉就笑說:「拋掉了也沒有什麼奇,只不要撕掉了。」
晴雯說:「二爺寒暖不知道便卸了衣,不怕著了冷。」
黛玉就笑說:「倒不要大冷天穿著短衣裳嚇人,惹得人家疼。」
晴雯說:「二爺這樣鬧連衣裳都鬧破了。」
黛玉便說道:「怕什麼,連雀金裘破了還有人會織補呢。」
晴雯道:「天氣漸漸涼起來,二爺也該添件把襖子。」
黛玉又笑說:「怕沒有紅綾襖?單只要配全了襖襟兒。」真箇也說不盡的尖酸話兒。紫鵑又跟著笑,惹得晴雯面上只是個白一回紅一回的。寶玉自從聽見了「蟋蟀在箱」一句,心裡樂得很:「林妹妹已經同我說一句趣話兒,我正該從此進一步。」又想起黛玉的性情古怪,總要拉住了紫鵑商量。這日正遇著黛玉上頭去了,紫鵑、晴雯都在那裡。寶玉便同晴雯走到紫鵑房裡,先把紫鵑的丫頭菊香叫出去了,寶玉就關上門,掇一個椅子兒靠著門自己坐下。紫鵑不知寶玉存著什麼意思,就發起急來道:「你們兩個不知商議什麼主意,青天白日要做什麼?你們要拉拉扯扯我就喊起來。況且太太那邊有事情,姑娘也在那裡等著我,快些開了門讓我過去。」
晴雯只笑得了不得,便道:「二爺,斷斷不要開,咱們這會子盡著地玩她。二爺你不用怕她喊,你愛怎麼樣便怎麼樣。你也不用聽她哄,太太那邊並沒有使著她,姑娘也不等她去,通是個謊話兒。我替你守住門,你盡著去。」
紫鵑急起來就道:「你們真箇鬧,我就尋了死。」
寶玉就可憐兒她說道:「紫鵑姐姐,好姐姐,你當我什麼人兒?你這麼個人兒我肯鬧你?晴雯姐姐看你急得這麼樣,她就拿話兒來嚇你,你不要信她,我不過來同你商議怎麼叫姑娘同我說句話兒。」
紫鵑好氣又好笑地便道:「好個孩子氣兒,真箇這樣為什麼關上門,你快些開了門,給丫頭看見咱們青天白日在這裡做什麼,傳到上頭去也難聽得很。」
寶玉道:「怕開了門你就不肯應承了。」紫鵑笑道:「實在是個傻孩子,叫姑娘同你講句話兒也容易,怎麼要關上門?你不開了門我斷不依。」寶玉真箇的開了,紫鵑便走出去。寶玉、晴雯跟上來拉住道:「不要走。」
紫鵑道:「走什麼?」三個人就坐下了,紫鵑道:「好好,你們兩個通做一路兒。」就拿起指頭來算算道:「原說是百夜恩,你們不知幾千恩了。」
晴雯就啐了幾啐。寶玉就央求紫鵑道:「好姐姐,不干她事,是我拉她來的,你怎麼叫姑娘同我說句話兒。」
紫鵑笑道:「這也奇了,嘴是姑娘的嘴,她肯說就說,她不肯就不肯,我怎麼樣勸得她。」寶玉再三央求,紫鵑道:「二爺,你不要性急了,你不知道罷了,我何嘗不勸過她,就是姑娘呢,也不比在前了。前日太太向姑娘說:『寶玉近來頑不頑?』姑娘就說:『倒覺得安靜些。』昨日老爺問姑娘說:『寶玉看書呢,也還無心情,倒不要叫他丟完了。你也警戒他!』姑娘也答應了。姑娘回到房裡來又說:『二爺的性兒愛吃生冷,怕他停了,你們也當心,我也不同他說話兒,怕他上頭上面的。』又說道:『晴雯的心孔兒也想得到,有什麼照應他不過來,上頭還巴巴的問著我。』寶二爺你想想,而今姑娘沒有你在心上么?還說道:『寶姑娘房裡你們也常叫他過去,陪陪姨太太,不要那邊怪著了。』晴雯你們想想,她有什麼想不到?你要替她講話,正正經經、斯斯文文地講句話談句心,有什麼不依的?你若像剛才關門的形狀……」
紫鵑就頓住了,冷笑一聲道:「只怕不但不講,還要鬧到搬家呢,我難道不為著你們的?」寶玉、晴雯就慰謝了。寶玉仍舊托她婉勸不提。
且說姜景星到了吉期,照依寶玉一樣熱鬧,將喜鳳娶了過去。這姜景星少年殿撰,又是聖眷隆重,新近超遷。從中堂起至各衙門賀喜請酒的也不計其數,還有同年同館的這班好朋友送詩送畫分外密切,送席復席通共鬧有十餘天。從此,景星、喜鳳女貌郎才十分相得,又是林良玉卸了責成,完了心愿,喜鸞又得姊妹同居,真箇的樂事賞心,花團錦簇。外面的人倒也不替姜景星稱羨,倒羨慕賈政起來,說政老爺門楣到底高,一科兩個鼎甲都做了東床。又有人說道:「這算什麼,他的大姑娘就是一位娘娘,一個鳳胎里長不出燕雀來,況且皇親國戚,連這兩位鼎甲公也上去得快。多著這不是我攀他,也是他求我,你看北京城裡富貴人家的姑娘也很多,他這兩位為什麼不求別人家,就約齊了同求這府里,你看他到底升得快。只苦著那個榜眼公娶過了,若是沒娶過求得他一個義女兒通好。」
不說這些沒見識的人,且說姜景星將回九之期適逢賈赦得了員外郎,賈政升了京畿道御史,這賀喜的又忙起來。卻只得並了一天,請過酒席,黛玉的帳房一席真箇十分的煩。到煩過了,黛玉回來,恰好王元、蔡良的話也不多,容易開發,黛玉便走進房來。只見寶玉正正經經地坐在那裡,紫鵑、晴雯也在旁邊。黛玉便叫香雪、碧漪打了燈到櫳翠庵去。寶玉連忙趕過去,遮住了門坐下,就苦苦的說道:「林妹妹,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