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玉、黛玉的親事千迴百轉變化離奇,將到成功的時候又礙著了寶釵的次序兒。虧了賈璉想出個權宜的方法,把林良玉說妥了。這件事情就這麼圓全上來,中間的磨折也夠了。誰知兩位王爺作伐已經通知,日子也定了,又鬧出一件絕大的故事來。你道為何?原來賈璉因為成了這件大事,四面討好,將來自己的干係也輕,也還可以沾些好處,就在晚上同平兒兩個細細地說起來。這小紅是會說會話的,聽見了學與玉釧兒聽,玉釧兒忍不住就盡數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正拿著一個茶蠱兒將要喝完,把玉釧兒的話聽完了,就脖子里起一股酸勁兒,顫到指頭上,一失手把個茶蠱兒跌得粉碎。這眼睛裡的淚,水也似地。口裡只顧咽著。
玉釧兒駭呆了,喜鳳走上來也著實的驚惶著。王夫人只不言語,停了一會就到床上去。喜鳳、玉釧兒就明白了。王夫人一面暗泣,一面想道:「這璉兒乾的事情天理也沒了,王法也沒了。老爺就跟著糊塗到這樣?我便是婦道人家各人憑個理。你這個榮國公的世襲,你知道可是你自己派得定的?也等你過去了才到得你的兒子身上。就到了你的兒子身上也要分個長次。就算珠兒過去了,長房也有孫。就算長孫得了官讓著寶玉,也要候朝廷挑選。這個總罷了,世家子弟完姻仗著祖宗的榮耀兒、頂帶兒,取個吉利罷了,怎麼好連丹書鐵券、敕命誥封也送去?朝廷是給林家的?要像鳳丫頭叫張華告狀的手段,我就拿住這個訛頭頑兒。我怎麼肯鬧這個?拿定我鬧不出,就把我當什麼人兒?寶丫頭你好可憐兒的,你也不是我拉扯來的,在先老太太怎麼樣的求,誰不知道?不過薛家也窮了,蟠兒不成器,越越地算不上了,趕不上人家的財、人家的勢,又不是賈家的祖親。璉兒這沒志氣、喪良心的,他而今再拉扯了姓薛的也沒有什麼想頭。白鴿兒旺邊飛,怪不得,只是老轎夫會抬人也不踹人倒。怎麼寶丫頭可可是個墊腳跟兒的?寶丫頭你也苦,又踹著又堵著,怪不得這幾天你只獃獃的。寶玉這個孽障,怎麼好得這麼快?通不過把我蒙在鼓裡便了。我想這位林姑娘人物兒、才情兒,原來好,怎麼不疼她。只是她性格兒也夠受呢。他舅舅見了她怪臊的,親生也沒這個分兒,從她迴轉來,一直到而今,我只像添一位老太太似的。夠了,夠了!我也算孝順過了,寶丫頭在我跟前怎麼樣的,寶丫頭的娘家也敗了,哥哥又不學好,人家又有財又有勢,將來討過來,公公是兒子,丈夫是孫兒,好潑天的勢。全家吃著她,靠著她,奴才們的眼珠兒、心孔兒還了得。這璉兒的勢利東西,不用說了。不過我從前忤逆了老太太,對不過老太太。現世現報,再伺候一位小太太,往後的日子也長不過,叫我做一個到死方休的苦媳婦便了。寶玉這孽障,將來眼裡還認得我?我還守他做什麼,索性等他老子、兒子公請這一個娘來,天長地久的住著,我只帶了寶丫頭到姨媽那邊去過一世,今世再不見面,苦苦地做活計度日也好。寶丫頭也還懷著胎,你只趕上珠兒媳婦便了。」
王夫人憤極了,立刻起來套車往姨媽家去了。這邊喜鳳、玉釧兒、彩雲等也嚇慌了,只得請李紈、探春、平兒過來告訴,卻也都不敢說起小紅來。也猜不出王夫人心裡頭藏著什麼意思。不多一會,薛姨媽就叫同喜過來立時立刻接了寶釵去。隨後又是同貴、臻兒過來同了玉釧兒、彩雲、鸞兒、文杏手忙腳亂地將王夫人、寶釵的被褥帳幔並幾個隨身箱子也立時立刻一總搬了過去。探春、李紈、喜鳳、平兒等只駭得目瞪口呆。這時候寶玉已經大好了,在史湘雲、惜春那邊不知天東地西只像小時候的玩耍。賈璉也辦著過帖子的事情出去了,賈政倒也沒有公事,倒反是北靖王、南安郡王先後差官致意。說到兩位王爺,通是世交相好,到了這日,要約會了自己過來。賈政再三地謝,差官哪裡肯依,說王爺當面吩咐一定要來的。賈政連忙上這兩個王府去。北靖王又拉住了吃起便飯來。賈璉也往外城去,為了事情上煩了,住在城外。這榮府里便沒個作主的人兒。偏生的蘭哥兒也上班值宿,碰在一處。探春要自己過去,卻又被帳房裡支發的事情煩著。平兒一個人也支不開,只得叫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伺候,俱被王夫人喝回。隨後賴大同寶玉去,也被喝了回來。直到黃昏後,賈政方才回來,得意洋洋地要進來告訴王夫人,探春就迎出去一一地告訴。賈政慌了,便跌著腳叫寶玉去。寶玉去了許多時候方才回來,說門也關上了,叫也叫不開。賈政就查問起開首的緣故。眾人只說是姨太太那邊來的話兒。賈政也一句
話說不出,只自己走進房裡嘆著氣,摩著肚子。賈政只得叫眾人且睡下了,「明日一早晨,璉兒、寶玉同過去請太太、二奶奶就過來。我下朝回來就要見面的。」
到第二日,賈政下朝回來,賈璉、寶玉還沒迴轉。幾遍的叫人催去,總沒信兒。等到日過午了,外面招賈璉的人也多,賈政氣急了,著人去叫回來,說寶玉也要來,遲些時就要打。賈璉、寶玉只得回來。賈璉獃獃的,寶玉只是簌簌地掉淚兒。賈政跌腳道:「怎麼樣?你兩個是啞子嗎?說不出一個字兒!」
賈璉道:「侄兒同寶兄弟到那邊,上了廳就關住了,不放進去,連蟠大哥通不見面。只有蝌兄弟木頭一樣的不言不語的陪著。侄兒就說道:『我也罷了,寶兄弟須讓他進去,他有家叔的話兒,要上去回一回。』蝌二弟就道:『寶二爺進不去,這個門兒近來低了一尺了。』侄兒便陪笑道:『二弟你也太過了,這個話至親分上如何當得起。』他就說:『趕則是有親,不過是提到這個字,咱們仰攀著呢。』侄兒就說:『什麼話兒,你我兄弟們見老人家有些不如意的,彼此圓全些。二弟怎麼個人,再不要這麼著。央及你快快地同寶兄弟進去,我也要跟著走。』可憐兒的寶兄弟就死命地碰這門兒,哪裡碰得進。蝌二弟還說著許多嵌字眼的話兒,叫人當不起。寶兄弟就哭到這個時候。蝌兄弟就說:『有個破碗兒窮板小菜兒,貴人踏著賤地給個臉兒。』侄兒就說:『二弟不要那麼著,咱們還要要著吃呢。』侄兒就在那裡吃了飯。寶兄弟只吃不下,看他就哭到這個分兒。」
賈政又惹氣又為難,一會子沒主意,就將他兩個喝開,自己進房去一個人坐著出神。這寶玉就回到自己房裡,空蕭蕭地悶著哭泣。賈璉便出去張羅事情。且說林良玉,雖則應承了賈政,到底沒有黛玉的口風,恐怕臨時變卦做了話柄,也對不過姜景星。林宅里,外面除了曹雪芹,不肯告訴別人。裡面只與喜鸞商議。喜鸞自從過門後,一心的記著喜鳳,就想了一計,告訴良玉:「喜鳳和黛玉最好,要向黛玉探信,總要喜鳳過來。」
良玉便央及她。喜鸞就像前日哄黛玉開門似的,說自己有急病,要請喜風過來。喜鳳聽了急得很,就要過去。偏生賈政為了王夫人、寶釵的事恐怕傳到林家去,吩咐把瀟湘館鎖了門。喜鳳只得告訴賈政。賈政也叫她不要說起,就讓她上車從前門進來。喜鳳到了濟美堂,下了車走進去,不期姜景星從內書房走出來,剛剛的正面遇著,避也避不及,只得低著頭進去,即被姜景星看了個飽。這裡喜鸞姊妹相逢,攙著手說出想她誑她的緣故,說說笑笑同到絳霞軒去。黛玉心裡歡喜,就留她同住了。良玉也進去見過了出來。誰知姜景星見了,想起天下世界還有這麼一個人,也是前生結定的姻緣,就把西子、太真都比下去了。良玉聽說他遇著喜鳳正在出神,忽動了個以李代桃的意思,就走出去埋怨他不迴避。姜景星說明了迴避不及的光景,就問是哪一位。良玉便裝著個赧赧地道:「就是舍妹。」姜景星說不出別的話兒,只說得一句道:「怪不得了。」
良玉就笑了笑,變轉話來道:「告訴你,這不是舍妹,實是替另一位。」景星呆一呆,也笑道:「誰被你哄。」
良玉笑道:「不論是不是,你說過的『桃源廣寒』可也當得起?」景星便跪下道:「只怕桃源廣寒還沒有呢。大哥真箇提攜我,不枉了平日心腹至交手足情分。」
良玉便拉起景星說道:「實實地不是舍妹。兄弟若果然定準,我也可效個五分勁兒。」景星就再三央及道:「我也通不管是什麼人,總是賈府上的,總要求大哥實心實力,再不然我就跪下去,只等應了再起來。」
良玉便大笑起來道:「是了是了。人且慢慢告訴你,我只招架著在我身上便是了。」景星也大笑稱謝。良玉就跑進來告訴喜鸞,喜鸞更覺喜歡得了不得,嫡親姊妹兩個配了同榜的兩位鼎甲,只怕賈府上自先妃以下就是數一數二的人兒。良玉心中也想著,不料接這位小姨過來要探黛玉的親事,一會子倒先定了她自己的親事,實在是天定姻緣。這裡喜鳳與姜景星結姻後文再表。再說賈政,見王夫人帶了寶釵搬到薛姨媽家去,連寶玉也不許見面,坐立不是的。探春就請同了李紈過去,賈政也說該去,這姑嫂二人立刻要去。寶玉哭上來說要跟著過去,賈政也說很該的。三個人連忙上車。到了薛家,一直進去。只見裡面關上門,有人傳
話說道:「等寶二爺回去了,三姑娘、大奶奶請進去。如若寶二爺在這裡,便不用進去。若寶二爺一定的粘住,三姑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