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回 昏迷怨恨病過三春 歡喜憂驚愁逢一刻

話說寶玉迷了本性,自瀟湘館回房。將及進門,被鶯兒提醒了一句,即便栽倒了,吐了一口血出來,登時昏迷不醒。慌得一家子都趕了來,把寶玉扶到床上去,只是昏昏沉沉。試試他身上,微微的有些汗點兒。王夫人、寶釵只是眼淚鼻涕的。李紈也慌了,賈政又有公事未回,賈璉飛風的叫人騎著馬請王太醫去。去的人一會子就轉來,回道:「王太醫出城去了,小的已經叫人打著車沿路招去,也留人在他家裡省得錯過了。小的聽說大街上到了一位廣東的名醫汪大夫,脈息藥味兒通好,門口也熱鬧的很,通說他強,小的也請了來。敢則先診診脈,再不就打發了馬錢,單等王太醫瞧。」

賈璉心下躊躇,王夫人便道:「這小子倒也活變,且請上來瞧瞧。准,就吃他的葯呢。」

賈璉聽了,隨即出去陪了進來,內眷們就迴避在裡間聽著。先是叫人告訴賈璉,不要告訴他病原,只讓他自己看自己講。這賈璉就陪他到了寶玉床前坐下。這個汪大夫倒也不問什麼,按了寸關,低著頭只管靜靜的想。眾人看見他這樣光景,都說這個大夫有些意思。一會兒又換右手診了,討了紙拈子瞧了一瞧,大夫就自管搖起頭來。眾人皆呆了。又捏捏他的人中兒,寶玉就哼一聲。大夫道:「還好。」眾人略覺得放心些。大夫站起來,向賈璉讓一讓道:「外面講。」

賈璉就跟了出來,賈璉忙問道:「老先生看得怎麼樣?」這汪大夫搖著頭努嘴咂舌地說道:「二老爺這個癥候也不小呢。據晚輩看來,胃火熱得很,故脾脈弦洪,火急上升,從肺竅而出於咽喉,故為咳血。總由胃虛不能攝,血為火逼,熱經在心,移熱於肺,切不可喝水。只恐轉經火盛,到第七日後,還要發斑。」

賈璉及內眷們通駭呆了。王夫人就間著壁問道:「問問大夫到底礙不礙,有救沒有救?」

汪大夫道:「二老爺,回上老太太,晚輩細細地瞧准了,怎麼沒有救?但請放心,只是這個病來的快去的遲,卻是急性不得。如發斑、錦紋者為斑、紅點者為疹。疹輕斑重,防它變紫黑色,以致熱極而胃爛,一經出汗就難治了。晚輩總要好好疏解,化做疹子,這便輕下來,也好得容易。」

王夫人與賈璉著實的稱謝。這汪大夫就定下方兒來說道:「請二爺送給老太太瞧,這是犀角地黃湯,外加當歸、紅花、桔梗、陳皮、甘草、藕節,叫他快快地引血歸經。先吃了兩劑再瞧。晚輩還出城去有事,改日再敘罷。」就出去了。這裡正在疑惑,王太醫就來了。熟門熟路的,聽見要緊,就一個人同了吳新登上來。賈璉慌忙同進去看了。王太醫知道驚惶,連說:「不妨不妨,可回上太太,盡著放心。」

賈璉道:「可要紙拈子?」

王太醫道:「不用,不用。」也便讓出來坐下,王太醫道:「這二爺的癥候呢,原不輕。但只要看得清楚,大要在血虛肝臊,肝火乘肺,火盛爍金,自然冒了些出來。大凡肝經的治法,只可疏肝,不可殺伐。一面疏肝,一面保肺,就便涵養心脾。而且氣統血,肝藏血,只可順勢疏達,解散肝鬱,這心肺兩經自然和養起來。」

便提筆寫了一帖道:六脈惟肝經獨旺,郁極生邪,以致左寸微弱,心氣衰極。總因木旺不達,侵克肺金;肺氣不流,凝而為痰。血隨氣涌,法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擬用逍遙散參術越鞠丸,以疏肝理氣為主,肝平氣行郁散,再進補劑。候高明酌定。王太醫便將方兒定了出來,這裡賈璉就送上去。王夫人見兩個大夫意見不一,益發惶惑起來。賈璉就說道:「這王太醫在咱們府中從沒有錯過,且將汪大夫的方兒給他瞧瞧。」

王夫人點點頭,賈璉就將汪大夫的方兒送出去。這王太醫瞧一瞧,嚇了一跳,就便道:「可吃了?」賈璉道:「沒有。王太醫笑道:「還好。這了不得,了不得!他竟看做了傷寒症內胃熱的癥候去了。豈有此理!還說道『轉經發斑』,可笑可笑,了不得。還說『喝不得水』,笑話笑話。明明的《海藏》上說道:『大凡血症,畢不宜飲水,惟氣則飲水。你看寶二爺醒轉來就要喝,也只給他杏仁米飲湯,少少的加些陳皮潤潤他的脾胃二經。這個方子吃一帖明日再換,只不要再給他氣惱兒。」

這王太醫也去了。這裡眾人聽了這番議論,見他說的針對,也都定了神。大家都罵起汪大夫來,說:「虧得沒吃了他的方子,這可還得了呢!」賈政卻也回來,聽見寶玉又病了,心裡也煩得很:「這個孽障,真箇是前世的事,磨不清的!」只得叫了蘭哥兒到書房裡說話去,倒也不查問賈環。賈環也總不敢上去。這裡王夫人、寶釵、李紈正鬧著寶玉,那邊喜鸞的吉期漸漸逼近來。王夫人一總交與探春、平兒。平兒帳房的事原虧喜鸞相幫,至於自己的喜事如何管得,雖有喜鳳,也替她姊妹避著些兒,單是探春拿主。探春也時時刻刻過寶玉那邊去,忙得兩下里照顧不來,又苦的物力艱難,剛剛的過了端午節,賈璉帳目上還支不開來,先有蘭哥兒的一番應酬,接手又辦起這事。賈政又是愛體面的,遇著這林良玉的親事,總說要厚些,留我的老臉兒。到銀子上面便不管幾遍地請示,只說:「你且照常的打個把式兒,等我慢慢開發還人家。」

這賈璉真急得要死,外面家人們便諫著說:「二爺空手兒辦什麼?」

裡面平兒又一件一件的說這也少不得,那是要緊先辦的。又鬧著寶玉的病,不是招算命的就是請太醫,再不就到處問個卦兒求個簽兒。單只因從前馬道婆鬧了鬼,賈政吩咐:「寶玉這孽障死也罷活也罷,單不許你們鬧鬼鬧神的,其餘憑你們鬧著吧。」

這王夫人,便一會子叫請璉二爺進去,又一會子催璉二爺快去快回來,恨的賈璉只跺著腳的抱怨。又是林之孝、周瑞進來回

話說:「綢緞鋪通不肯上帳了,前日開下來喜姑娘用的單子雖則硬著的取了來,他這會子現在門房裡要兌這宗銀子。又是西客的月利兒,通說過了期一個多月了,要候著二爺。」

這賈璉就逼著沒路走了,就走到前頭與賈政商議要向林良玉借挪借挪。賈政喝了一句:「沒臉面的!」

賈璉沒法,只得走了轉來。這林之孝、周瑞也沒法兒,只得走出去安頓了人。賈璉只得垂頭喪氣的走到自己房內躺在炕上,歪著靠枕獃獃地想。平兒也嘆氣道:「我也知道你很難了,走又走不去,撂也撂不開,到了這個地位,誰還知道我們的苦呢?我們剜得下肉就剜下來也肯。可憐兒的弄到這樣,還存得個什麼在這裡?我也千思萬想沒有法兒,總要上了萬才得過去。今日三姑娘看不過,拿二千銀來支應支應。她倒也告訴過林姑娘,悄悄地瞞著上頭拿五千過來。橫豎是她們家的大事,只好且使了再講。」

賈璉就跳起來道:「可准么?」

平兒道:「不準還講它做什麼。」

賈璉就走出去,一面說道:「也緊得很了,既這麼著,我且去約他們的一個日子。」

平兒連忙叫住他道:「你且住,除了這兩路也沒別的了,不要儘先不盡後的,好掛的且掛些兒,這裡頭也很怕斷韁呢。」賈璉就點點頭出去了。且說林黛玉自從寶玉碰進來發病傻笑,黛玉避了他,隨後聞他死死活活,一家子嚇得什麼似的。黛玉便想起來道:「這寶玉也實在地可笑。從小時什麼光景,今日已經折斷了。他也是個聰明人兒,他從前也曾悟過道的,雖則走了錯路,回過頭來正好乾他的佛門事兒。怎麼重新又迷的這樣,可見他這個人到底是個濁物了。就算為了我害出這個病來,關我什麼事呢?還是我去招他,還是他來招我的呢?便算真箇害死了他,我也沒有什麼罪過。從前鳳嫂子害的賈瑞好,雖則賈瑞該死,正正經經的鳳嫂子也不該同他說那些歪話兒。誰見這麼樣的人家做嫂子的好說出那樣的話兒?就算巧計兒害他,這也不必。各人只守得住各人便了,害人家做什麼?我從前同寶玉,哪裡有那麼樣的一字兒。據鳳嫂子這樣存心,怪不得他們說她臨死時終究被賈瑞的魂魄拉拉扯扯。不要說尤二姐了,只就賈瑞的冤帳也還他不清。而今寶玉這樣,就算寶玉死了,寶玉也不能比著賈瑞恨鳳嫂子的來恨我,真箇干著我什麼事。倒是舅舅、舅太太那麼樣待我好,寶姐姐待我也不差,我若在這裡看見寶玉有什麼的,也怪不好意思。不如打聽他凶的時候,我先搬了過去,倒也乾淨,誰還問誰來?」

便叫紫鵑、晴雯打聽寶二爺的病信。這晴雯聽見有這一句話出來,喜得了不得。只說林姑娘從前那些光景通是假的,今日聽見寶玉病得重了,便就露出真心來。隨即自己悄悄地趕來告知寶玉。誰知寶玉瘋得什麼似的,只是傻笑,人也認不出來。這晴雯坐一會兒,沒奈何也回來了。晴雯卻並不知黛玉心裡頭實在的意思。再說林良玉見吉期將近,心裡原想黛玉過來主張一切事情,只因為姜景星求親一事得罪了她,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又有許多為難。一則黛玉說嫂子過去才肯過來,二則姜景星現在同居恐怕黛玉疑忌。總之懼怕黛玉,怕她受氣生病,就如傷了父母一般,故此不敢接她過去。卻又遇姜景星同著白魯只管低聲氣下地探問口風。良玉從前應承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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