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良玉往瀟湘館去看林黛玉,說了些家務諸事,就拿一個摺帖兒出來送與黛玉,說道:「這是咱們家新宅里的圖兒,各處也都沒有上個匾額對聯,要替妹妹打算。」
黛玉笑道:「哥哥又來了,這些事是你們的本領。女孩兒家如何懂得,哥哥也不要笑話我了。」
良玉笑道:「好妹妹,你也不要謙,不要刁難。我聽見寶兄弟說,連這大觀園許多匾對也有一半是你定的。這自己家裡的你倒要推起來,終不然你為兄的擅長了這個還拉你么?」
黛玉道:「既這麼著,咱們大家商量著也好,到底過去看了一遍才好定見。」
良玉道:「我早就說過,要你過去走走,你只懶懶的。前日正月廿八亥時交驚蟄的那晚,有個朋友住在那裡,也說人家的匾通去掉了,光光的不成個模樣兒。你看明日二月初一甲寅,日子很好不過的,咱們就過去。你還是就這裡過去,還是套了車從外面進去?」
黛玉道:「這個又要套什麼車,我就在這裡過去,穿過長弄往大門首一樣進去豈不好。我明日吃過飯一準來。」
良玉笑道:「自己家裡為什麼不早過去?」
黛玉笑道:「可知哥哥早晨還有差使使喚著我,要等嫂子過去了,我才能夠交待呢。」
良玉也笑著的回去,說道:「務必務必!」
到了明日,姜景星先迴避出去了,良玉性急,反到這邊來同著黛玉,兄妹二人慢慢地過這邊宅子里來。這裡男婦數百人一隊隊的站開排齊,隨著各人該管執事及住家的門口沿路兒打千叩頭請姑娘的安。良玉吩咐帳房裡重重地賞賜。良玉請她坐了軟椅,叫老婆子們抬著。黛玉不肯坐,只白白地跟在後頭。半日間到了門首,遠遠地望見門外蹲著兩個大石獅子,這閥閱高華還在榮寧兩府之上。到底新收拾過的覺得壯麗了好些。正門不開,東西兩角門開著,便從四角門進來。良玉再三地央及她上了軟椅,慢慢地進去。進了垂花門,便是超手游廊,正中是穿堂,中間放一個紫檀的架子,豎起一扇赤金嵌八寶鏤空花海上三山的屏風。轉過屏風,又是一個大院子,四棵大木犀,四周遊廊皆有側門。上了階去便就是二層儀門,長遮廳、四圍廊檻,愈覺得整齊富麗,一色的掛了綠絲長簾,擺列花卉。上面五間大正廳,兩旁各兩間書房。兩邊廂房,兩角門內,各有東西五間書廳,也有花卉山子。黛玉就下了軟椅,各處走一走。這所宅子實在造得堅固華麗。黛玉就同良玉坐下了,說:「這大門首不用匾額倒覺得大方些。」
這穿堂上題個「燕息堂」三字。掛一聯:「扉近紫垣高綺樹,閣連青瑣近丹墀。」遮廳上題個「來儀堂」,掛一聯:「紅葉階墀新吐鳳,碧槐廳事舊驂龍。」正廳上當面正樑上將兩淮總督、兩淮運司的誥命用赤金龍蟠朱紅金漆的敕命架,懸在正中。正中間用一個赤金九龍石青地的大匾,將赤金嵌出從前御賜的「濟美堂」三個大字,要放到二尺五六寸圍圓方稱得住。掛一聯:「桂樹一枝掌白日,芸香百代溯清風。」又:「簾幕垂衣珠不夜,林花剪綵景長春。」
黛玉又前前後後各處看了一遍,上房內廳也是分了幾層,說不盡的精緻富麗,也有些仍它的舊名兒,約略是:松風竹月軒、春棠社、綠梅院、寒梅影、藕花香榭、小靈岩、小棲霞、半雲閣、雪塢、月華亭、竹林舫、墨妙處、帶耕書屋、錦香樓、燕來堂、理古堂、紫霞軒、星聚齋。良玉因紫霞軒緊靠著瀟湘館,自己就用了杜詩憶弟看雲的意思,題了「看雲」二字。也合著這一架古藤花的景緻,又題一聯:「春草池塘千里夢,夜床風雨十年心。」
黛玉也點點頭說好。又道:「還有些小去處,你請教請教那邊的曹雪芹先生,這曹先生的學問實在的好,差不多做得起你們的師傅呢。」
良玉也說道:「很好。」
黛玉道:「我這裡也近了,我也要回去了。」
良玉道:「妹妹乏了,為什麼不坐一坐去?」
黛玉道:「乏倒也沒什麼乏,只是那邊有四妹妹等著我,我可不也該回去了。」
黛玉說著就過去了。這裡良玉真箇的就依了黛玉懸掛起來。這寶玉不懂事,單單地拉了曹雪芹過去,說起黛玉擬的許多匾聯。曹雪芹贊道:「這位令妹真箇的賽過了曹大家、謝道韞。」並說:「原是雨村先生的門人,只怕青出於藍,連雨村先生也遜得多呢。」
這姜景星聽了越發地傾心向慕,恨不得立刻捉住了良玉定下這頭親兒:「我如今也沒法兒,只好立個志,用個功,再連上兩元,方可啟齒。」
從此一發地攻苦。轉眼將近花朝,良玉心裡頭為的二月十二是黛玉的好日子,要替她大大地做一個生日。無奈這日自己進會試二場,不如挪到十六日月亮團圓之夜,倍覺有趣。因此到前十天二月初六這日,先過來與黛玉商議。黛玉心裡卻另有一番的意思:「我而今總然是超凡出世的人,也應把這些浮華都看得雪淡。但是我哥哥這麼樣愛我,我也只好趁著這一節,領他一個情兒,也將舊日的姊妹們,連那府里的舅母、嫂子、史大妹妹,又聞得探妹妹明後日也到了,一總請來敘一敘可不好?從前都笑我無家,而今也有了哥哥,有了家,我為什麼不熱鬧一場?只可熙鳳姐兒、襲人不見罷了。」因此也高興起來,就依允了。良玉道:「這麼著,而今是妹妹的好日子,我總包管你一毫地不用費心,你只管做主人,外面的事我包管妥當。」
黛玉道:「要能這樣,我可不更舒服呢。」良玉便即過去同了姜景星細細商議了半日,就叫總管王元及幾個能幹的副總理上來,逐一地吩咐他。這王元聽見姑娘的生日,先就跪下去乞恩,要孝敬三天的戲酒,並各寺院掛幡念經。良玉道:「通不用。姑娘的性情兒怕煩,只許了家宴一天,外客們通不知會。你們要盡個孝心兒,只在這一日加倍地用心便了。」
這王元伺候過黛玉,知道性情,便只他一個人悄悄地請齊了四十九位法師,志誠念經做法事。又使著一萬多銀子周濟孤貧,連放生。這總是王元的孝心兒。後來良玉知道告訴黛玉,再三要還他,他只一意的不肯。這也實在難得。卻說二月十五日,良玉等完了三場出來,大家得意。到了十六日這一日,黛玉滿頭珠翠,身穿大紅二色金滿妝雲龍緞紫貂披風,十分燦爛,系著泥金色縐綢綴珠繡球百福裙,套著淡魚白戳紗海堂紋滾金掛線天鵝絨的小袖,項披著連環如意富貴不斷的雲肩,系一條金色絲絛,扣了個雙鶴蟠桃的玉佩,兩腕上帶了小小的四個響金鐲,鳳頭尖鞋綴了一雙耀眼的東珠,又是元青網的拈線鞋幫,內襯著羊皮金兒閃閃的。真是打扮的花羞月避,百媚千嬌。紫鵑、晴雯也出色的打扮了,大清晨起來就跟了黛玉,老婆子抱了紅氈條兒往王夫人上房讓去。不期來得早了,賈政已上朝去了,王夫人還沒起來。黛玉便在李紈、寶釵、平兒處過一過,著人告訴一句就回來,無非是要避了寶玉之意。這黛玉隨即回來,穿過瀟湘館一徑往紫霞軒去了。這裡寶玉聽見鶯兒進來說一聲「林姑娘在外邊讓著二奶奶」,一骨碌披衣起來,奔出去已趕不上的。只看見一群人簇著一個花蝴蝶仙人似的一個人往那屋裡去了。這寶玉回府之後卻是第一回到這瀟湘館中,要望望黛玉的卧室,已經鎖了。往窗戶玻璃外張張,卻有灰鼠的窗帘遮住,真是室邇人遠,咫尺千里,心裡就說不出的百般懊惱起來,想道:「林妹妹,你這個人就狠到這個地位,你就給我見一面也何妨?」
又要推她的房門,看她外間屋裡到底有些什麼道書。可恨一個白銅小橫閂兒閂住了,動也動不得。正在出神,那邊鶯兒、麝月怕他著了涼連忙拉他回去。他又站住了細細地問柳嫂子:「林姑娘今日好日子,穿戴些什麼?」
這嫂子就笑吟吟地一一的告訴他。寶玉益發出神,又望著絳霞軒內林家的人,男的女的,也來往的多得很。聽說道是女眷們家宴,不便過去。這鶯兒、麝月也催著,只得無可奈何地回到自己房中。寶釵正在打扮,也十分齊整。寶玉也無心理會,仍舊躺下了。且說黛玉到了那邊,良玉笑容可掬地走過來拉了手道:「太陽才出了,壽星就跟著來。」
黛玉也笑著讓起哥哥來,兄妹二人就親親愛愛地同拜了天地祖先及供的神佛;隨後二人對拜了。紫鵑、晴雯也磕了頭,眾家人男婦二百餘人,分班進來叩過喜。王元又替姜老爺進來道了賀,他兄妹二人便到燕來堂看玉蘭及各種的草蘭。先後蘭花多的炕床上用了些早點。黛玉便笑道:「妹子才往上頭去讓讓舅太太,也讓讓我們的嫂子,好個嫂子還沒有起,敢則在那裡夢著哥哥呢。」
良玉也笑道:「你嫂子夢我,好妹妹怎麼就知道了?」
黛玉笑道:「這原是想當然的。好呀,嫂子還沒過來,哥哥就那麼圓著,將來過來了還不知怎樣的懼呢!」
良玉笑道:「這也打算到了,有什麼過不去,難道姑娘不會講個情兒?」
黛玉笑道:「講是肯講,也要先講了謝儀。」
良玉就慢慢地帶笑說道:「這謝儀呢,原也不等到講情的時候,難道先不謝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