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本以為宋江受到重大的打擊後,會消停兩天,沒想到,宋江消停得過於了,他在聚義廳中的眾目睽睽之下,很懦善很懦善地向自己「乞骸骨」來了。
話說得很哀婉——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整日離不開心肺活氣散,造反這一偉大的事業,我已經折騰不動了,所以就想找個清靜的地方養老。青州的清風山是我上梁山之前呆過的舊地,那裡風景優美,氣候溫和,是個適宜於修身養性的好地方。希望四泉兄弟能看在這麼些年的情份上,讓老哥哥帶本部人馬往清風山去,若是兄弟有時間願意往清風山探望探望,那就更加感恩不盡了!
聽了這話,聚義廳里眾好漢都懵了,紛紛出言挽留,但宋江外柔內剛地一一予以拒絕,看樣子,他是不到青州心不死的了。
西門慶洞悉了宋江。從表面上看,宋江就象在官場鬥爭里失意的老貪官一樣,準備退休住干休所了——不過會不會真的休而不幹,還在兩可之間。
於是西門慶在關切地詢問了宋江的身體近況後,順水推舟地問道:「哥哥準備帶哪些人去清風山?」
這時,宋江的嫡系人馬早已經串聯完畢了,宋江便扳著手指頭把人名一報,被點了名兒的人上到花榮李俊等,下到孔明孔亮等,紛紛出列向西門慶依依不捨地請辭。吳用嘆息著總結道:「我們這些弟兄雖然非常捨不得梁山,但公明哥哥身上背了官府三萬貫的賞錢,若沒有一萬人馬排開九宮八卦連環陣拱衛著,兄弟們都放心不下呵!」
西門慶明白了,宋江這是妥妥的要另立山頭。山中有老虎,猴子當不了大王怎麼辦?換個沒老虎的山頭就當上了。機緣巧合的話,說不定猴子還能混入人類的世界裡去,披官衣,戴官帽,也過一把弼馬溫的癮。
既然你要走,那你就走吧!我從來也沒把你這種人當作過真正的對手。我的對手,在雲天浩渺的萬里黃沙之外!
於是西門慶假公濟私地嘆著如釋重負的氣,盛情挽留宋江,宋江如封似閉地將西門慶的好意盡都推搪了出去。幾個回合之後,大家在難捨難分的氣氛中敲定了宋江的離休合同——從此青州清風山房地產開發的重任就交給宋江了,西門慶還額外奉送了一大筆財帛給宋江做啟動資金。
在友好和諧的氛圍中,西門慶親切地握了宋江的手道:「公明哥哥既然要走了,梁山開個歡送會,弟兄們最後熱鬧三天,給哥哥送行!」
宋江再次光明正大地婉拒了西門慶:「兄弟,官兵隨時都能打過來,豈可因我一人,誤了山寨防禦大事?我還是早走了的好!」
西門慶高度讚揚了公明哥哥的高風亮節之後,馬上吩咐:「立即備船備車,送宋江哥哥轉移!」
行李什麼的早已打包準備妥當,說走就能走,搬家工作就這麼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宋江手下一萬人馬都是龍精虎猛,幹勁十足,無它——王矮虎說了,到了青州,大傢伙兒就不用再素著了,隨便逛窯子!
這些人有了盼頭,幹起來自然賣力了。
宋江看著自己的追隨者們——智多星吳用、神行太保戴宗、小李廣花榮、混江龍李俊、鐵扇子宋清、矮腳虎王英、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霹靂火秦明、鎮三山黃信、船火兒張橫、催命判官李立、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這就是自己新征途的班底呀!雖然人不多,但當年自己上梁山時,隊伍比這還寒酸,如今離開梁山,有兵有錢還有糧,境況已經好太多了!
新生活就要開始了!宋江躊躇滿志地想。自古成大事者,都是寧為雞首不為牛後,只要我宋公明的綹子在清風山拉起來開窯立櫃,終究有野雞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一天!
但看來看去,似乎還少什麼東西。再仔細打量幾遍,終於發現少了的是人——浪里白跳張順和黑旋風李逵不見蹤影。
宋江便問道:「張順兄弟和李逵兄弟呢?」
旁邊正和秦明黃信揖別的西門慶聽了道:「鐵牛大哥昨日喝得爛醉,也不知歪哪裡去了;張順兄弟別的地方也不會去,必然是在照顧老爹呢!」
眾人聽了點頭,都把眼來覷船火兒張橫。張橫面有愧色,低頭道:「小弟也尋我兄弟一起照顧老爹去!」
張橫正準備回家,張順卻已經來到眾人面前。看到西門慶時,張順眼睛一亮,搶上來撲翻身拜倒在地,便深深地叩下頭去。
眾人都吃了一驚,西門慶急忙跪倒相攙,急道:「張順兄弟這是鬧的哪一出?」
張順被西門慶硬拉起身,卻是眼中含淚,哽咽道:「小弟有一件事,說不得,也只能託付四泉哥哥!」
西門慶道:「張順兄弟有事儘管說,何必如此大禮?」
張順道:「小弟家有老父,年邁多病。這回搬家,安神醫說了,老人家體弱氣虛,只當靜養,再受不得道路顛簸之苦。小弟本當留在老父身邊盡孝,但公明哥哥和我是患難之交,今日他離山,我心裡實在是放心不下,非追隨在他身邊不可。不得已,只好厚顏來求四泉哥哥,若能得哥哥千金一諾,替我照看老父,我便是走到海角邊荒,也去得心穩!」說著,又要硬拜下去。
西門慶嘆息著,硬生生將張順架住,安慰道:「你我兄弟一場,你父即是我父,兄弟遠行,我自當盡孝,何須你做這番小兒女之態?兄弟只管放心去,老人家在我這裡,定能清福安享,壽比南山!」
張順聽了,拉了哥哥張橫,兄弟倆齊齊向西門慶拜倒下去:「四泉哥哥大恩,銘感五內,餘生必有所報!」西門慶這回再拉不住,於是亦拜倒還禮。
宋江在旁邊看得分明,心裡酸溜溜的,正想張父留在梁山,算不算變相的人質,突然聽到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叫道:「啊哈!張橫張順兄弟怎的和四泉兄弟在一起拜來拜去的?莫非是恭賀四泉兄弟坐鎮了梁山,還沒賀完?」
聲先至,隨後是一陣酒氣撲鼻,然後黑旋風李逵的本尊搖搖晃晃地現身了。
一見李逵這般模樣,宋江氣不打一處來,大步搶上,踮起腳尖兒兜頭在李逵腦袋上撲了一掌,喝罵道:「你這鐵牛!忒也散漫!噇了二斤黃湯,便野腿起來。幸虧這是平時,若是戰時,點卯不到,四泉兄弟一申軍法,你這顆黑頭還有嗎?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李逵挨了一擊,急忙把腰彎下來,免得宋江揮拳時太過吃力,賠笑道:「是鐵牛的錯,哥哥多打幾下!」
宋江卻收回了手,冷哼道:「你這頑皮!你不覺頭疼,我還嫌手疼!——鐵牛,你往哪裡去了?若再遲來,豈不誤了大事?」
李逵精神一振,急問道:「甚麼大事?莫不是官軍打過來了?哈哈!兄弟的板斧好久沒發利市了,這回哥哥們可要派我做先鋒,殺它個痛快!」
宋江大怒,本來已嫌手疼,這時還是忍不住又往李逵頭上撲了一掌,喝罵道:「你這廝,除了殺人還知道些甚麼?」
李逵憨笑道:「哥哥休怒,保重身體——兄弟除了殺人,還知道一碗不飽兩碗飽,三碗吃得茅房跑!」
眾人聽著,皆哭笑不得。吳用便上前道:「你這鐵牛兒,忒也刁頑!公明哥哥今日離山,你還不速速回家收拾包裹去?」
李逵喜道:「收拾甚麼鳥包裹?哥哥帶兵出征,俺鐵牛兩柄板斧,就是包裹了——卻不知咱們梁山要打哪座城池?」
吳用趕緊把話往圓乎里說:「鐵牛你差了!公明哥哥是要離了梁山,再不回來——你還不趕緊回家安頓老娘去?」
李逵聽了,卻把面上醉意一拋,翻起圓彪彪兩隻怪眼,覷定了吳用道:「你這鳥學究!說的甚麼鳥話?哥哥在梁山好好的,幹嘛要離了這裡,再不回來?量淺就不要學別人喝酒,醉醒時滿口胡話的,你一個讀書人也不識羞么?」
這真是學究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了。宋江見吳用一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偏偏還又不能跟這渾人計較的窩囊樣子,急忙喝道:「鐵牛休得無禮!吳軍師說得都是真話!」
「我就不信軍師他口裡會有真話!」李逵嘟囔著,突然打了個寒顫,「宋江哥哥,你方才說甚麼?真話?哥哥真的要離了梁山,再不回來?」
宋江便把自己要往清風山養老的理由又冠冕堂皇地複述了一遍,然後說道:「鐵牛,哥哥我往清風山,你有老母在堂,就留在梁山吧!」
一聽這話,李逵虎鬚倒豎,怪眼圓睜,咆哮道:「宋江哥哥如何說這等話?天涯海角,兄弟也要隨哥哥去!若想拋下鐵牛,除非是鐵牛死了吧!」
宋江聽著,心中暗喜,但還是皺眉問道:「兄弟雖有意追隨,卻奈老母何?」
李逵便「嗐」的一聲,拍胸道:「俺老娘雖然眼睛不方便了,身子骨兒可結實著呢!鐵牛便馱了老娘,隨哥哥往清風山去,又值個甚麼?哥哥稍待,鐵牛這便往家裡搬老娘去!」
這黑廝想到什麼便是什麼,邁步便往後山趕。跑出去一截路了,突然又彎了回來,向西門慶拜道:「四泉兄弟,俺鐵牛雖然去了清風山,但經常還是要回來的。俺知道你能弄來好酒,不管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