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1

七點整僕人叫醒了埃戛。一聽見門響,他就猛地起來,坐在床上——接著,昨夜的 惴惴不安也突然又都湧現在他的腦海里——卡洛斯,他的姐姐,這個家庭從此被破 壞的幸福,好象一切又都蘇醒了。陽台的門開著,一股清晨灰濛濛的霧氣悄悄地透 過了白色的窗紗。埃夏抖抖嗦嗦地環顧了一下周圍。然後,又膽怯地鑽回了被窩, 在出去對付一天的苦難之前,他還要享受一下那點兒溫暖和舒適。

蓋著暖和舒適的毯子,他慢慢覺得,似乎不必那麼急匆勿地跑到威拉薩家去, 而且也沒多大益處..找威拉薩又有何用呢?這不是金錢問題,不涉及什麼請求,也 不涉及什麼法律——不需要一位管家的經驗。這隻會再讓一個資產階級分子了解一 樁極端微妙的秘密,這個秘密就連他自己知道了也嚇了一跳。他用毯子往緊又裹了 裹,只把鼻子露在冷空氣中。他對自己低語說:「去找威拉薩才叫傻呢!」

再說,難道他就不能鼓足勇氣,立即在今天上午就明確、大膽地把全部情況告 訴卡洛斯嗎?這樁事難道真象昨夜他想得那麼可怕,會無可挽回地毀滅一個人的一 生?..在塞洛利庫的沃澤亞斯村,他母親家的鄉村別墅附近,也曾有過一起類似的 事,兩兄妹險些在蒙昧不知的情況下結了婚。當證件齊備,就要宣布這樁婚事時, 真相大白了。有如塞拉芬神父所說,未婚夫妻有兩天「傻了眼」;但是,他們終於 笑逐顏開,非常和睦、非常高興地以兄妹相稱了。那位未婚夫——一個非常英俊的 小夥子,後來說「他家裡差點兒出大亂子」。目前的這樁事,陰差陽錯更大些,兩 人的感情也更加深切;但是,他們的兩顆心毫無罪責,絕對純潔。所以,為什麼卡 洛斯的生活會永遠遭受破壞呢?既是毫無所知,也就無後悔可言。最初的震驚過去 之後,哪兒還會給他帶來永恆的痛苦呢?只是那種歡樂結束了。那不過是隨便的一 次情場失意罷了。比起瑪麗婭若是背叛了他而同達馬祖相好,這打擊要輕得多了。

突然,門開了,卡洛斯嚷著走了進來:「怎麼回事,今天早晨怎麼啦?剛才巴蒂士塔在樓下對我說..有什麼奇遇?決 斗啦?」

他的上衣扣得整整齊齊,領子挺直,遮住了昨晚的白色領帶。肯定,他是乘馬 車從聖弗朗西斯科街來的,埃夏剛才還聽到馬車在道旁停住的聲音。

埃夏猛地起來坐在床上,伸手去取旁邊桌上的香煙,一邊打著哈欠說,昨天夜 里同塔維拉商定去一趟辛德拉..為了不晚,所以讓人叫醒他..但是,誰知道,醒來 累得很..「天氣怎麼樣?」

這時,卡洛斯過去拉起紗窗。就在光線充足的辦公桌上,放著用《拉貝報》包 著的蒙弗特太太的盒子。埃夏猛然想:「如果他看到,問起來,我就和盤端出!」 由於這個可怕的決定,他那脆弱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這時,紗窗卡了一下後拉 了起來,一束陽光照到了桌上,卡洛斯轉過了身,卻沒注意到盒子。埃戛深深地松 了口氣。

「這麼說,要去辛德拉了?」卡洛斯說著在床鋪腳邊坐下來。「的確,是個不 壞的主意..瑪麗婭昨天也說要麼辛德拉..等等!咱們一塊兒玩去!咱們可以乘一輛 四輪馬車去!」

他看看錶,計算著備車和通知瑪麗婭需要多少時間。

「問題是,」埃戛不安他說,一邊從桌上拿起單片眼鏡。「塔維拉說是同幾個 姑娘一起去..」卡洛斯不高興地聳聳肩膀。大白天同不三不四的女人去辛德拉多丟 臉!

晚上,黑乎乎的,再喝上幾杯,那還可以..但是,大白天!也許是同胖羅拉一 起去吧,晤?

埃戛抓起床單的一角擦著單片眼鏡。他卷進了一樁複雜、棘手的事情之中了。 她們不是西班牙女人..而是些女裁縫,是些嚴肅的姑娘..他以前曾經答應過同其中 一位姑娘去辛德拉,一位叫西蒙斯的人的女兒,他原是做沙發椅套的,已經故去.. 她們部很嚴肅!..面對著如此嚴肅的許諾,卡洛斯馬上放棄去辛德拉的念頭。

「那就算了!..我去洗個澡,然後去辦事..你要是去了,替我帶回些干乳酪餅 給羅莎,她喜歡吃!..」卡洛斯一走,埃戛就無精打采地抱起雙臂,完全失望了。 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他是不會再有勇氣「和盤端出」了。怎麼辦?..他不知不覺地 又回到原來的想法,想去求助於威拉薩並把蒙弗特的盒子交給他。再沒人能比威拉 薩更誠實、更講究實際的了。憑著他那資產階級的平平穩穩的脾性,還有誰能比他 更不動感情和冷靜地處理這場災難?威拉薩的「冷靜」使他最後拿定了主意。

於是,他焦急地從床上跳下來,拉了拉鈴。在僕人到來之前,他把睡衣披在肩 上,走過去仔細看了看蒙弗特的盒子。那的確象只舊雪茄煙盒,包著它的那張紙的 摺痕部位已經很臟,並且破損,還留有火漆印記,那顯然是蒙弗特家的徽章——為 了愛情①。在盒蓋上是歪歪扭扭的女人字體,寫著「吉馬朗先生收,於巴黎」。聽 到了僕人的腳步聲,他就把掛在旁邊椅子上的一條毛巾蓋到盒子上。半小時後,他 已乘坐一輛敞篷馬車跑在阿泰羅大道上。

他情緒高漲,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難得享受的早晨清新空氣。

事情一開始就不順當。威拉薩外出了。女用人不清楚他是去了辦公室還是到阿 爾菲特②察看情況去了..埃戛出發前往銀子路的辦公室。威拉薩先生尚未到..「那 么,他幾點鐘到?」

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職員不自然地擰著背心上的一條珊瑚鏈子,結結巴巴他說 ,威拉薩先生如果沒搭上九點那班輪渡去阿爾菲特,他是不會到得太晚的..埃戛失 望地離去了。

「喂,」他對車夫嚷道,「去塔瓦雷斯咖啡館..」這個時刻,塔瓦雷斯咖啡館 的顧客稀稀落落,一個侍者在擦洗地板。在等候吃午飯的期間,埃戛瀏覽了幾份報 紙。所有的報紙都對晚會作了簡短的報道,應允過些時候將對這次精彩的藝術盛會 作詳細的評論。只有《插圖雜誌》的報導篇幅長些,用了鄭重的詞句,稱魯芬諾「 偉大卓越」,稱格魯熱斯「前途無量」。對阿連卡,《插圖雜誌》則把哲學家和詩 人分開來談。該報恭敬地提醒這位哲學家說,並非所有的哲學理想——美麗得如同 沙漠上的海市蜃樓,都能在社會實踐中實現;但是,對於詩人,對於如此美好的想 象、如此激勵人心的詩文的創造者,該報高聲歡呼「好極了!好極了!」還說了其 他一些荒謬的蠢話。接著刊登了《插圖雜誌》報人見到的一些人士的名單,其中「 戴單片眼鏡的若昂?埃戛那頎長的身影尤為突出,他總是那麼熱情洋溢」。埃戛摸 著鬍子笑了笑。正在這時,冒著熱氣的牛排端了上來,在陶器煎鍋里還噝噝作響。 埃戛把《插圖雜誌》放到一旁,自言自語道:「這家報紙辦得不錯!」

牛排很可口。之後,又吃了一隻冷鷓鴣,一點菠蘿甜食和一杯濃咖啡,埃戛總 算覺得從前一天晚上就壓在他心靈上的那片烏雲漸漸消散了。他點上雪茄,又看了 一眼大鐘,心想,如果把這場災難看得實際些,說到底卡洛斯失去的只是一個漂亮 的情人而已。這個損失現在會使他痛苦,難道以後就不會給他一個補償嗎?至今, 卡洛斯的前途蒙著一層陰影——結婚的允諾,這將使他的聲譽無可挽回地同一個極 為誘人然而卻又有著同巴西人、愛爾蘭人姘居歷史的女人連在了一起..她的美貌使 一切都富於浪漫色彩。但是這種①原文為拉丁文。

②此處指里斯本附近的王家莊園。

魅力,那降臨大地的女神般的光輝,又能持續多久呢?..吉馬萊斯的發現難道 不是上天賜與的解放?再過幾年,卡洛斯就會得到撫慰,就會平靜得如同從未遭受 過痛苦一樣——而自由、富有,一個寬廣的世界會展現在他面前!

咖啡館的大鐘敲了十點。「好,就這麼辦,」埃戛心中思忖著。

馬車又一次朝銀子路駛去。威拉薩先生還沒到。那個職員確實認為威拉薩先生 去阿爾菲特了。事情這麼不順當,埃戛突然又怏怏不樂,失去了勇氣。他退了馬車 ,手裡拿著那個有盒子的紙包,順著金子路走到羅希歐廣常一路上他時而心不在焉 地停在一家珠寶店門前,時而又隨便站在書店的櫥窗前瞥幾眼書的封面。漸漸地, 昨夜那曾一度變得淡薄的烏雲重又壓到了他沉重的心靈上。已經看不到「解放」也 看不到「補償」了。他所看到的就是那樁可怕的事,好象就在空中飄動——卡洛斯 和自己的姐姐睡在一起。

他又回到了銀子路,重又登上那骯髒的石階。就在最上一級石階的平台處、綠 色的百頁門前,他遇到了威拉薩,正戴著手套匆匆忙忙朝外走。

「老兄,總算找到你了!」

「啊,是您這位朋友找我?..請您稍候片刻,托拉爾子爵在等我..」埃戛幾乎 推了他一下。管他什麼子爵!..這是件非常急迫、非常嚴重的事!但是,威拉薩沒 挪開一步,戴好了手套,仍然是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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