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弗朗西斯科街吃過晚飯,埃戛站在過道里在上衣兜中摸找了半天雪茄煙盒,然後才進入客廳。這時瑪麗婭已經坐在鋼琴旁。埃戛問她:「這麼說,您肯定不出席特琳達德劇院的晚會了?..」她一面彈奏一首緩慢的華爾茲,一面懶洋洋地轉過身來說:「我不想去,太疲倦了..」「沒意思,」卡洛斯舒舒服服地躺在一旁的安樂椅上,抽著煙,閉著眼,低聲說。
埃戛不同意。攀登埃及的金字塔也是件苦事。然而,人們總願受這個罪,用為一個天主教徒並非每天都有機會爬上一座有五千年歷史的大建築..而堂娜瑪麗婭只消花上一角錢就能在這個晚會上看到難得一見的東西——一個民族通過舞台赤裸裸地表現出的情感,儘管他們都穿著晚禮服。
「振作起來,去吧!拿上帽子、手套,走!」
她微微一笑,抱怨說累了,懶得動彈。
「好吧,」埃戛大聲說,「我可是不願失去看魯芬諾表演的良機..走吧,卡洛斯,起來!」
卡洛斯求他發發慈悲。
「再等一會兒,夥計!讓瑪麗婭彈幾段《哈姆萊特》。還有時間呢..這個魯芬諾,還有阿連卡和其他的名手都是在後面才表演..」於是,埃戛也貪戀上了這舒適、溫暖的安逸環境。他叼著雪茄,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聽著瑪麗婭低聲哼著奧菲利婭①唱的那首低沉而憂鬱的歌曲:蒼白的面容,金黃的頭髮,躺卧在深深的水下..埃戛很喜歡這首斯堪的納維亞古老的歌謠。但是,更使他神魂顛倒的是,這天瑪麗婭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漂亮:那件淺色的衣裙,非常合身,使她的身材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那麼完美;鋼琴上的燭光從一側照在她那潔白的面頰上,把她的頭髮染得金黃,她那無以倫比的象牙色皮膚顯得更加光潔、可愛..她言談舉止都那麼和諧、健美..在她那嫻靜的外表的襯托之下,她那熾熱的感情就更加甜美!卡洛斯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的周圍充滿了歡樂和柔情。他富有、聰慧,象青松一樣健康;他是在愛戀別人和被別人愛慕之中過活;他有若干個對手,但這只是為了顯示他的超凡地位所必需的;他從未得過消化不良的毛病;他舞刀弄劍是為了顯示威風使人害怕;他清楚自己的強大地位,所以社會上的荒唐事也難以使他惱火。他真是天之驕子!
「魯芬諾到底是個什麼人物?」當瑪麗婭唱完奧菲利婭的歌之後,卡洛斯問道,一邊蹭著地毯,把腳往前伸了伸。
埃戛說不知道。他聽說這人是位議員,一個夸夸其談、好動感情的傢伙..這時,正在翻找蕭邦的夜曲樂譜的瑪麗婭轉過身來問道:「就是你們在『淘喀』別墅經常談起的那個雄辯的演說家?」
不,不是!那是另一位,那是一個嚴肅的演說家,還是我們在科英布拉的同學,叫若澤?克里門特,他是個有口才、有思想的人..這位魯芬諾則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怪癖人物,是蒙桑地區選出的議員。他精於用裝腔作勢、演唱戲文的聲調賣弄華麗的辭藻..「我討厭這一套!」卡洛斯帶著輕蔑的口氣說。
一個人毫無思想,喊喊喳喳他說個沒完,就象樹上的鳥兒那樣,瑪麗婭也覺得難以忍受..「這倒不一定。」埃戛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同時看了一眼手錶。「斯特勞斯的圓舞曲也沒有思想,但是,在一個女士們聚集、賓客滿堂的夜晚,卻是令人愉快的..」啊,不!瑪麗婭認為這種空泛的賣弄語言技巧,總是貶低了那本該按原意表達思想的人類語言。音樂呢,則會觸及神經。要是對一個小孩唱支進行曲,他會嘻笑著奔向大人懷裡..「你要是向他朗讀一篇米歇烈的文章,」卡洛斯接著說,「這孩子就會傻愣愣地瞪著眼睛,然後大叫大哭起來!」
「也許是這樣,」埃戛說。「這一切取決於這孩子成長的環境和那環境中的習俗。沒有一個英國人,不論其修養多高、學知多深,在力量的較量上,在同運動員的對比中,在體育和肌肉發達各方面,他不會沒有弱點。我們這些南歐人,不論是多麼厲害的批評家,總是喜歡溫柔動聽的言辭。至①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少,在有女士、有鋼琴演奏、有穿禮服男人的燈火輝煌的夜晚,我會多少注意點兒遣詞用句。」
這時埃戛情緒來了;他馬上站起身來,要穿上外套,飛快地奔向特琳達德劇院,唯恐誤了魯芬諾的節目。
卡洛斯又攔住他,並提出了一個重要想法。
「等等。我有個好主意,我們在這兒舉辦個晚會!瑪麗婭彈奏貝多芬;我們朗誦纓塞、雨果和法國高蹈派詩人的作品;如果你喜歡雄辯的口才,咱們就情拉戈德神父來;咱們縱酒狂宴,過一個理想的晚上!..」「我們有好椅子,」瑪麗婭補充說。
「還有著名的詩人,」卡洛斯說。
「上等的雪茄煙!」
「上等的白蘭地!」
埃戛失望地舉起雙臂。一個公民就是這樣被引入歧途,被阻止去維護祖國的文學,手段就是狡詐地許諾給煙抽,給酒喝!..不過,他要出席晚會不僅是出於文學的理由。格魯熱斯還要演奏他的一首曲子《秋思》,要去為格魯熱斯捧常「別再說了!」卡洛斯嚷著從安樂椅上蹦起來。「我忘了格魯熱斯了!..這是件光榮的義務!咱們走。」
過了一會兒,親吻過坐在鋼琴旁的瑪麗婭的手之後,兩人已經慢慢地沿著大街朝前走去,這樣一個美麗的冬天夜晚真使他們意想不到,天是如此晴朗,夜是如此靜謐。在街上,卡洛斯還兩次回頭望,望那個閃亮的窗口。
「我很高興,」他抓住埃戛的手臂大聲說,「離開了奧里威斯!..在這兒,我們至少能聚在一起聊聊天,談談文學..」他打算把客廳布置得更有情趣,更加舒適。把旁邊那間屋子改成吸煙室,鋪上印度產的墊子,然後,再找一天請朋友們來吃晚飯..這樣就實現了他的宿願,建立起一個業餘的文學藝術愛好者的活動中心..除此之外,一定要再出版一個刊物,那將是知識界的莫大幸事。所有這一切將預示著會有一個真正絕妙的冬天,就象那個該死的達馬祖說過的。
「而這一切,」埃戛總結說,「是給我們的國家增添文明。小夥子,咱們肯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公民!..」「要是想為我立個塑像,」卡洛斯得意他說,「那就請立在聖弗朗西斯科街..今天晚上多美啊!」
他們在特琳達德劇院門前停下,這時有一個蓄著耶穌信徒般的鬍子、身著喪服的人從出租馬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頂一八三○年流行的寬邊禮帽。
這人從卡洛斯和埃戛身旁經過時,因忙著收點我回的零錢,沒看見他們。但是,埃戛卻認出了他。
「是達馬祖的舅舅,一個富有煽動性的人物!一表人才!」
「據達馬祖說,他是他們家的酒鬼,」卡洛斯笑著提醒道。
樓上大廳里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正在把大衣遞給門口僕人的卡洛斯,擔心格魯熱斯的節目開始了..「不可能!」埃戛說。「那是出於禮貌的鼓掌!」
果然,當他們從兩旁擺著花草的樓梯上走到前廳時,見到兩個身穿禮服,踮著腳尖走路的人在竊竊私語。這時,他們聽到舞台上,一個洪亮的嗓門,帶著濃重的鄉下口音,說話時母音拖得很長,正呼喊著「拉馬丁①的宗教靈魂!..」「是魯芬諾,他近來簡直神氣極了!」還沒跨進門的黛萊斯?加瑪低聲說,手裡的雪茄煙背在身後。
卡洛斯冷漠地站在黛萊斯身旁,但是,瘦高的埃戛卻順著鋪了紅地毯的通道住前擠。通道兩旁一排排的人頭緊挨在一起,個個聚精會神,著了迷。
觀眾的藤椅一直擺到了舞台邊上。舞台附近,那裝飾著淺色羽毛或花朵的女士們的帽子比比皆是。四周站著男人們,有文人俱樂部、「哈瓦那之家」的常客,有政府各部官員,有的系著白色領帶,有的穿了晚禮服,都靠在支撐劇場的細柱上,身影從鏡子中反射出來。埃戛看到了索查?內圖先生用兩隻手指支著那長著稀疏鬍子的乾瘦的臉,正在思考著什麼;再往前,是貢沙先生,一頭被鳳吹亂的蓬鬆頭髮;接著是侯爵,他圍著一條白色的絲質圍巾;再過去,有一小群人,是賽馬俱樂部的年輕人,有瓦加斯兄弟,孟冬薩,皮尼埃羅,他們帶著驚訝與厭惡觀看這場口才表演。上面樓座里,蒙著絲絨的欄杆後面,又是一排女士,她們身穿淺色衣裙,身子輕輕搖動著;她們的後邊,站著一排紳士,其中那位新的內閣成員內維斯猶如鶴立雞群,神色嚴肅,雙臂交叉,做工粗糙的外套上別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茶花。
瓦斯燈使人窒息,那冷酷的燈光在明亮的劇場大廳中一閃一閃。這座淡黃色的大廳里還閃動著鏡子里反射出來的道道光束。小心翼翼的感冒咳嗽聲不時地劃破大廳的寂靜,但那聲音都立即被子帕壓了下去。在樓座的盡頭,有間用隔板做成的包廂,掛著櫻桃色的絲絨門帘,包廂里擺了兩張金色靠背椅,此刻還空著,包廂中那緋紅色的錦緞顯示出了王室的氣派。
這時,魯芬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