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醉漢,永遠是個醉漢!」他在印有自己金色縮寫字母的紙上這麼寫的,薩爾塞德先生膽怯得象只小哈巴狗,看見人舉棍於就夾起尾巴趴下!..任何女人都受不了這一點..有必要把這封如此重要的信深藏在抽屜里嗎?
不幸的是,為了卡洛斯的利益,不能在《插圖雜誌》或是《晚報》上公布它。但是,為什麼不可以「私下裡」就象是出於好奇心,給克拉夫特看,給侯爵、黛萊斯、勾瓦林紐,以及科恩的表弟看呢?甚至可以私下給塔維拉一份,那個人在胖羅拉家吵了一架之後對達馬祖忌恨在心,他會到處「秘密地」宣讀這封信的:在「哈瓦那之家」咖啡館,在文人俱樂部的撞球室,在西爾瓦餐廳,在歌星的化裝室..一周後,堂娜拉結一定會知道她所選擇的心上人是個職業造謠家和醉鬼!..真是太好了!
這個主意太好了,他沒再猶豫,立刻走到房內把達馬祖的信抄了一遍。
就在這時,一個僕人送來了阿豐蘇?達?馬亞的電報,說他次日到葵花大院。埃戛不得不出去給奧里威斯打電報,通知卡洛斯。
當天晚上,卡洛斯回來時已經很晚,他冷得直抖,還隨身帶回了大包小包行李,因為他已徹底離開了奧里威斯。瑪麗婭?愛杜亞達也回到了里斯本,搬回到聖弗朗西斯科的二樓去住,這次包租六個月,格魯熱斯的母親在房內重新鋪上了地毯。卡洛斯非常激動,對「淘喀」別墅還戀戀不捨。吃過宵夜,他坐在壁爐旁,把雪茄繼續抽完,對那些歡樂日子的回憶源源湧來:那幢小房舍,清晨在大木桶里洗澡的樂趣,慶祝「吃」神的活動,侯爵彈奏的吉他,開著窗戶喝咖啡,談天說地,還有飛蛾圍著燈扑打..屋外,冬日的寒風卷著大雨在靜謚的黑夜中敲打著窗玻璃。末了,兩人都沉默著,眼睛盯住爐火,思忖著什麼。
「今天下午,我在庭院里繞最後一圈時,」卡洛斯終於開口了,「樹上連一片葉子都沒有了..這樣的秋末,你不感到凄涼嗎?..」「太凄涼了!」埃戛憂傷地說。
第二大一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埃戛和卡洛斯在聖波羅尼亞車站下車時仍然睡眼惺松,步履不穩。火車恰好到站。他們很快就在從小門湧出來的亂轟轟的人群中看到了阿豐蘇。他穿著那件天鵝絨領的舊大衣,拄著一支手杖,在那些戴著鑲有金銀線的帽子的人們中間擠來擠去,那些人在替特雷倫斯飯店和金色鴿子飯店拉生意。阿豐蘇身後跟著法國管家安托恩先生,他戴著高禮帽,神態嚴肅,手提的籃子里裝著那隻名叫「尊敬的波尼法希奧」的貓。
卡洛斯和埃戛覺得阿豐蘇更蒼老了,手腳更笨拙了。但是,他們在擁抱他時,卻大力讚揚老人的健壯、結實。他聳聳肩膀,抱怨說,夏末以來就感到一陣陣頭暈,還隱隱約約有些疲倦..「你們倒是很不錯,」他補充說,又一次擁抱了卡洛斯,並對埃戛微微一笑。「你真無情,若昂,整個夏天呆在這兒都不去看我?..你都幹什麼了?你們倆都做些什麼?」
「無窮無盡的事!」埃戛高興地回答說。「許多計畫,種種設想,無數題目..特別是籌備出版一種雜誌,建立一個高等教育的機構,這要我們花上一千匹馬力的!..總之,吃午飯時會告訴你。」
為了給自己留在里斯本找個藉口,吃午飯的時候,他們真的談到了雜誌的事,好象這個刊物已經創辦,文章都已經在工廠付營—他們還詳細講了雜誌的傾向性,這是一份評論刊物,還講了這個雜誌遵循的指導思想..埃戛已經為第一期準備好了一篇文章:《葡萄牙人的首都》。卡洛斯正在構思幾篇英國式的短文,題目是《為什麼我們的立憲體制失敗了》。阿豐蘇聽著,很為他們這美好的奮鬥雄心感到欣慰,他也想參加這一偉大事業,如加入一股資金..但是,埃戛認為阿豐蘇?達?馬亞應該出馬,也貢獻出他的智慧與經驗。這時,老人笑了。什麼!寫文章!他,連給自己的管家起草封信還猶猶豫豫呢。此外,憑他的經驗,他對自己祖國要說的話,可歸納為三個忠告,或者說三句話:對政治家們是「少點自由派作風,多點個性」;對文學家是「少點廢話,多點兒思想」;對一般公民是「少點進步,多點道德」。
這一點激發了埃戛!這正是雜誌應該宣傳的精神改革的真正面貌!必須把這些話做為象徵性的座佑銘,用黑體字印在封頁上——因為埃戛希望這份雜誌從封面上就與眾不同。於是,話題轉到了這份刊物的封面——卡洛斯希望封面象文藝復興時期那樣,呈淺藍色。埃戛要求同《兩個世界》雜誌完全一樣,更接近金絲雀的顏色。兩人都是被南歐人的想像力所激勵,他們這樣提出來並使那個模模糊糊的計畫趨於成形,並非僅僅為了討阿豐蘇?達?馬亞的歡心。
卡洛斯兩眼含著深情,對埃戛嚷道:
「這可是件正經事。我們需要馬上為編輯部找幢房子!」
埃戛大聲嚷著:
「立即動手!我傢具!找印刷機!」
整個上午他們在阿豐蘇的書房裡忙忙亂亂,用鉛筆在紙上草擬了一份合作者的名單。但是困難也隨之而來。幾乎所有提到的這些作家,埃戛都不喜歡,認為他們在風格上缺乏富於藝術表現的高蹈派詩人①的特點,然而他希望雜誌能成為完美無缺的典範。對卡洛斯來說,有些文人真令他難以忍受——但他又不願說他們討厭僅僅是因為他們缺乏整潔的衣冠和衣服做工粗糙..不過,有一件事確定了下來:編輯部的用房。房間要用卡洛斯診所的沙發和「淘喀」別墅的古玩豪華地布置起來。大門上(派一個穿制服的看門人)掛個黑漆牌於,用金色大字寫上《葡萄牙評論》。卡洛斯微笑著搓搓雙手,思忖著如果瑪麗婭知道這個決定會多麼高興,因為為理想而進行有意義的奮鬥是她的願望,現在付諸行動了。埃戛則似乎看到了成摞的金絲雀顏色的雜誌放在書店櫥窗里,看到在勾瓦林紐晚會上人們談論著這份刊物,在議會裡政治家們驚訝地翻閱著這份雜誌..「這個冬天要使里斯本鬧翻天,阿豐蘇?達?馬亞先生!」埃戛大聲嚷著跳了起來,幾乎碰到了天花板。
最高興的是那位老人。
晚飯後,卡洛斯請埃戛陪他去聖弗朗西斯科街(瑪麗婭這天上午剛住了進去),以便把這件偉大事業的消息告訴她。但是,他們在門口看見人們正從一輛運貨車上卸箱子,幫助卸箱子的多明古斯說,夫人正在桌子的一角吃晚飯,連桌布都沒鋪。既然屋內這樣亂,埃戛認為不便上去了。
「等一會兒見,」他說。「也許我去找西蒙?克拉維洛,同他談談雜誌的事。」
他慢慢地沿著施亞都廣場,往坡上走去。在「哈瓦那之家」咖啡館,他看了那裡的電訊消息。接著,在特琳達德新街拐彎處,他遇到了一個弱不勝衣的啞嗓子男人向他舉過來一張「入場券」。附近,另外一些人在聯盟飯店的暗處大叫著:「體育館的票,最便宜的..體育館的票!誰買?..」載著穿制服僕人的馬車一輛輛喧鬧地駛來。體育館的煤氣燈象過節一樣明亮,埃戛同克拉夫特打了個照面,那個人正從羅雷托廣場方向過米,系著白色領帶,西服上插了朵鮮花。
「這是怎麼回事?」
「是項慈善活動,我也說不清,」克拉夫特說。這是些夫人們舉辦的活動,阿爾汶子爵夫人給我送來一張票..請你幫我把這價募捐帶給卡爾瓦留。」
埃戛懷著可以同阿爾汶子爵夫人調情的願望,立刻買了一張入場券。在體育館的過道上,他們遇到了塔維拉抽著煙在獨自散步,等待著第一出喜劇《禁果》的結束,這時,克拉夫特建議去酒吧喝一杯。
「內閣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在一個角落剛落座,埃戛便問道。
塔維拉不知道。整整兩天來人們都在拚命地進行著策劃。勾瓦林紐想要公共工程部,維德拉也想要。還有人說,為了工會,在議長薩?努內斯家鬧翻了天,最後議長拍了桌子,大吼著說:「混蛋,這兒又不是阿贊布扎松林①!」
「無恥!」埃戛憎惡他說了句。
①十九世紀下半葉法國詩人的一派,強調技巧。其中有戈蒂埃,波特萊爾等。
①里斯本郊外的一片樹林,過去強盜們常在那裡出沒,人們常以此指搶掠、分贓。
後來,他們又說起葵花大院,阿豐蘇的歸來,卡洛斯重又露面,克拉夫特感謝上帝,因為這個冬天又有了一幢可以在那兒度過增長見識的文明時光的帶火爐的房子了。
塔維拉目光炯炯地說:
「據說,在聖弗朗西斯科街將會有一個更為有趣的聚會地點!是侯爵告訴我的。麥克?格倫夫人將接待大家。」
克拉夫特還不知道她已經從「淘喀」別墅回來了。
「她今天回來的,」埃戛說。「你還沒見過她?..長得可是真迷人。」
「我相信。」
在施亞都廣場塔維拉從側面見過她一次,他認為是個美人!人樣子也很親切!
「真迷人!」埃戛又說了一遍。
這時,《禁果》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