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個星期六,阿豐蘇?達?馬亞動身去了聖奧拉維亞。就在同一天的大清早,瑪麗婭?愛杜亞達搬進了奧里威斯,她選這天是因為這是個吉利日子。卡洛斯同埃戛一起去聖亞波羅尼亞車站送走了爺爺,回來時他興高采烈地對埃戛說:「這下於就剩咱們倆呆在這座大理石之城裡,也就是垃圾之城裡面曬太陽了..」「寧願這樣,」埃戛回答說,「也不願穿上白鞋到辛德拉的塵上道上去漫步、思考!」
星期六,卡洛斯天黑回到葵花大院時,巴蒂士塔說,埃戛先生這會兒已經去了辛德拉,只帶了幾本書和用一張報紙包的幾把刷於..埃戛先生留下了一封信。他還對巴蒂士塔說,「巴蒂士塔,我去享受了。」
信是用鉛筆寫在一張大糙紙上的,內容是:朋友,由於憎惡里斯本的三合土,我突然無限思念大自然的風光和翠綠的顏色。在我這個文明的,而且是過分文明的生命中,仍然殘留的動物本性,使我迫切需要在草地上遛遛身子,飲一小口溪里的清水,並且在一棵栗子樹枝下的吊床上睡上一覺。請助人為樂的巴蒂士塔明天托公共馬車把箱子給我送來,因為我不想使,「混血兒」的馬車超載。我只呆三、四大。這時間夠我同上帝在托缽僧修道院山頂聊聊天,看看述人的「愛之泉」旁的毋忘我開得如何..「吹牛皮!」卡洛斯嘟噥了一句,對於埃戛的不告而別很是氣惱。
他把信扔到一旁,說:
「巴蒂士塔!埃戛先生信里說,給他送一盒帝國牌雪茄去。你給他送古巴之花牌的。抽帝國牌簡直是吸毒。這個畜生連抽煙都不會!」
晚飯後,卡洛斯瀏覽了一遍《費加羅報》,翻閱了幾頁拜倫詩集,打了一會兒撞球,在涼台哼了會兒西班牙小曲——後來又走出家門,無目的地在阿泰羅廣場附近閑逛。葵花大院如此無聲無息,沒有燈光,由於夜晚炎熱,窗門都開著,真使他悶悶不樂。他抽著煙,不知不覺地來到了聖弗朗西斯科街。瑪麗婭?愛杜亞達的窗戶也敞開著,燈沒亮。他上樓到了格魯熱斯家。
維多林諾少爺不在家..
他一邊詛咒著埃戛,一邊走進了文人俱樂部。他遇上了塔維拉,他肩頭上搭著上衣,在看電訊。在這個古老的歐洲,沒什麼新聞,只是說又有一些虛無主義分子被絞死了。而他,塔維拉,則要去普里斯..「你也去吧,親愛的卡洛斯!在那兒,你能看到一個漂亮女人同蛇和鱷魚一起泡在水裡..我特別喜歡要弄動物的女人!..但是這個女人很難對付,蠻得很..我給她寫了一封信,她則從水池裡向我送來秋波。」
他拉著卡洛斯,沿著施亞都街往下走,不多時就談起了達馬祖。他再沒見到那位可愛的人兒嗎?那個可愛的人兒四處散布說,馬亞在施亞都無禮之後,通過一位朋友向他作了低三下四、膽小懦弱的解釋..這個達馬祖真厲害!內里和外表都象只皮球!你越是使勁兒往地上摔他,他跳得就越高,越歡..「總之,他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對他要多加小心..」卡洛斯聳聳肩膀,笑了。
「你別小看他,」塔維拉非常認真地說,「我了解這個達馬祖。我們在『洛拉?哥達』之家吵架那次,他顯得象個膽小鬼,但是,後來他不斷地擾亂我的生活..他什麼都幹得出..前天,我在西爾瓦餐廳吃夜宵,他在我面前坐了一會兒就立刻談起你,胡說一氣,用威脅的口氣..」「威脅!他說什麼啦?」
「他說,你是一副好鬥、了不起的架勢。但是不久會有人教訓你的..什麼一場大丑事正在醞釀之中..什麼不久你的腦袋被一顆子彈打穿了,他都不會驚訝..」「一顆子彈?」
「他是這麼說的。你還笑,但我可知道..我要是你,就會去找達馬祖,對他說:『小達馬祖,我的心肝,告訴你,今後我每碰上一件不愉快的事,就來敲斷你的一根肋骨。你小心著點..』」他們走到了普里斯。這是個熱鬧的星期天,一大群人擁在看台上,連最高几層也坐得滿滿的,人們歡笑著,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最高層是一些穿著短袖襯衣,提著大瓶葡萄酒的小夥子。那個臉上塗著紅白兩色的小丑的滑稽表演,引得人們不斷發出粗魯的笑聲;他摸了摸一位坐在馬背上兜圈子的姑娘的兩隻小腳,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然後抬起眼睛,象是嘗到了蜜糖..那位小姐瘦小身材,板著面孔,兩條髮辮上插著鮮花,悠閑地坐在鋪著金黃色座墊的寬大馬鞍上。她的坐騎是一匹白馬,咬著韁繩,由一名馬夫牽著慢慢地繞圈子。蠢笨而又好色的小丑在場上跟著她轉,雙手按住心口,笨拙地祈求著,臀部在褲筒寬大。綴著金紙錢的褲子里慢慢地扭動。一位穿著金色條紋褲子的保鏢做出吃醋的樣子,把小丑推開。小丑屁股往下一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孩子們發出一陣笑聲,鼓樂齊鳴。天氣熱得悶氣,雪茄的煙霧不斷地騰起,遮住了亮堂堂的煤氣燈。卡洛斯很是不自在,想走開。
「再等一等。至少看看鱷魚女人!」塔維拉嚷著說。
「我受不了了。這臭氣要憋死我了!」
但是,在大門口,他又突然被張開雙臂的阿連卡攔住了。阿連卡剛到,同他一起來的還有另一個老人,那人高高個子,雪白鬍須,全身黑色衣著。
詩人對在這兒遇到他親愛的卡洛斯很是驚訝。他還以為卡洛斯在聖奧拉維亞的城堡里呢!他甚至還在報上看到了這條消息..「不,」卡洛斯說,「是爺爺昨天走了..我現在還不想去同大自然打交道..」阿連卡大笑起來,臉色微紅,凹陷的雙眼因為喝了杜松子酒而閃著光。
白須老人在一旁默不作聲地戴起自己的黑手套。
「我可正相反!」詩人大聲說。「我可是需要泛神論的沖洗!大自然多麼美好!草原!森林!..所以下周我也許要到辛德拉去享受一番。科恩夫婦在那兒,他們租了一棟非常漂亮的小房子,就在維托爾飯店附近..」科恩夫婦!卡洛斯這時才明白了埃戛出走的原因和「他對翠綠顏色的思念」。
「聽我說,」詩人低聲對他說,一面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
「你不認識我這位朋友?他是你父親的摯友,我們仨經常在一起耍鬧..他不是什麼顯赫人物,只是一個專做出租馬車生意的人..但是,你知道,在葡萄牙,特別是在那時候,人們的關係和諧,貴族同出租牲口的人友善相處..見鬼了,你應該認識他的!他是達馬祖的舅父!」
卡洛斯記不起來了。
「吉馬萊斯,在巴黎的那一位!」
「啊,那個共產黨人!」
「對,他熱烈擁護共和制,是個充滿了人道思想的人,甘必大的朋友,在《拉貝報》上寫過文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來這兒是因為他從他兄弟那兒繼承了一部分土地,就是幾個月前去世的達馬祖的另一位舅父..我看事情還得拖一段時間..我們剛才一同吃的晚飯,還喝了點兒酒。我們甚至還談起了你父親..要我給你介紹一下嗎?」
卡洛斯拿不定主意。最好是在另一種更為親切的場合,能夠安然地吸著雪茄,談談過去..「好吧!你一定會喜歡他的。他對維克多?雨果很是熟悉,討厭神父之流..他性格開朗,非常開朗!」
詩人熱烈地握了握卡洛斯的雙手。吉馬萊斯微微舉了舉他那縫著黑帶子的帽子。
在返回葵花大院的路上,卡洛斯一直在想著他的父親,想著那一段往事。這是由於那位長者,那位曾經同父親經常宴飲作樂、專做出租馬車生意的人的突然出現而引起來的!這件事勾起了最近幾天一直縈繞他心頭、折磨著他的另一個想法,那想法使得他在幸福歡樂之中感到一絲隱痛..卡洛斯想到了他的爺爺。
現在已經決定,他和瑪麗婭將在十月底動身去義大利。卡斯特羅從巴西發來的上一封信中,乾巴巴而且別有用心地寫著,他將在「十一月中旬穿著高雅的防寒冬衣在里斯本露面」——為此,他們要在這之前就得遠走高飛,到美麗島的綠色樹叢里,躲在他們的愛情之中,以此和世界隔絕,就象周圍豎起了一道道圍牆。這一切都好辦,他內心認定這些全是正當的,而且使他的生活充滿了光明..只是,現在有件麻煩事——爺爺!
是的,爺爺怎麼辦?他同瑪麗婭走了,去享受極大的歡樂,但那將會永遠葬送了阿豐蘇的歡樂及他晚年的平靜,美好的生活。爺爺是屬於過去時代的人;他儉樸、廉潔,是個從不屈服的硬漢子——對用這樣簡單、幼稚、粗暴的辦法來解決一樁難以克制的愛情,他只能視之為放蕩!在他看來,人們那種超脫了做人的規範和自然的婚姻結合,就是一文不值。他永遠不會理解這種奇怪的充滿感情色彩的思想方法,他們象所有道德上的罪人一樣,以此來掩蓋自己的錯誤。在阿豐蘇看來,一個男人拐走了他人的妻子、他人的女兒,就是拆散了一個家庭,中斷了一家的煙火,而且永遠陷入姘居的生活。
一切再奇特的愛情,不論它多麼崇高,多麼強烈,在義務、法律、社會、家庭的三、四條基本原則面前,都會象肥皂泡一樣破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