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卡洛斯早早吃過午飯,正要乘馬車出去,已經戴上了帽子;這時,巴蒂斯增進來稟報說,埃戛先生有要事想和他談,請他稍等片刻。埃戛先生正在刮鬍子。

卡洛斯馬上想到是有關科恩夫人的事。她到里斯本已經兩周,可埃戛還沒見到她,也很少談起她。但卡洛斯察覺出他很煩躁不安。每天上午,可憐的埃戛收到郵件時都顯得很失望,因為他只有一捆報紙或是幾封從塞洛利庫來的信。夜晚,他跑到兩、三個劇院轉轉。初夏的劇院幾乎空空蕩蕩;當他回來時,僕人明確無誤地告訴他,一封給他的信也沒有。顯然他又再次失望了。毫無疑問,埃戛不甘心失去拉結,他渴望能見到她,不管怎樣,她沒讓他看出在她的心裡她對他們往昔的幸福多少還懷有點眷戀之情,這種令人不悅的現實真使他心如刀絞..就在昨天,埃戛來吃晚飯的時候,顯得心煩意亂:他在金子路同科恩相遇。他覺得「那個混蛋」不懷好意地揮舞著手杖朝他瞟了一眼。埃戛發誓說,要是「那個混蛋」膽敢再那樣看他一眼,他就毫不留情地在鬧市區的某個街角當眾把他撕個粉碎。

前廳的時鐘敲打了十二點。卡洛斯因為急著出去,就準備上樓去埃戛房間。就在這當兒,郵差來了,送來了《兩世界雜誌》和一封給卡洛斯的信。

那是勾瓦林紐夫人寫來的。埃戛穿著背心,腳踏拖鞋出現的時候,卡洛斯剛看完信。

「我有件要緊事和你談,小少爺。」

「你先看看這個,」另一位說著把勾瓦林紐夫人的信遞了過去。

勾瓦林紐夫人以痛苦的口氣抱怨說,卡洛斯已經兩次失約,沒到姑姑家去,而且事前一個字都沒給她寫。她認為這是一種侮辱,是粗暴的行為。現在,她要警告他,「為著她對他做出的一切犧牲」,要求他於星期天中午到聖瑪莎爾街去,以便在她去辛德拉之前,兩人最後把話說個明白。

「正好一刀兩斷!」埃戛嚷道,一邊聞了聞信紙的香味,之後把信還給了卡洛斯。

「你別去,也不給她回信..她去辛德拉,你去聖奧拉維亞,你們再也不見面,就此了結這樁浪漫史。就象一切驚天動地的事物那樣了結了,如羅馬帝國,萊茵河——後者由於它流域廣闊而在不知不覺地消失..」「我正要這麼做,」卡洛斯說,一面戴起了手套。「上帝啊,這是個多麼討厭的女人!」

「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把這種事稱做『犧牲』!一星期還拉你去姑姑家兩次,大肆揮霍,喝香擯,抽香煙,飄飄然,忘乎所以,如醉如狂。然後,兩眼痛苦地盯住地面,就把這些叫做『犧牲』..真該用鞭子好好抽她一頓!..」卡洛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好象勾瓦林紐伯爵夫人身上和這個世界上,有的只是反覆無常,爾虞我詐。

「你要對我說什麼?」

埃戛顯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他慢慢從盒子里取出一支煙,不慌不忙地扣好背心鈕扣。

「你近來沒看見達馬祖?」

「他沒再來找過我,」卡洛斯說。「我想他生氣了..我只要碰見他,總是遠遠地伸出兩個指頭友好地向他打招呼的..」「倒是該給他幾棍子。達馬祖到處議論你,議論你的女友,那位夫人..稱你是『無恥之徒』;關於她,說的話就更難以入耳。還是老一套:說是他引見的你,你卻從中插了一手。而對那位夫人來說,只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因為你更富有,她就甩開了他,挨近了你..你瞧,真無恥之極。這件事在文人俱樂部、哈瓦那之家已經議論紛紛,還添上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細節,而且總和金錢連上。這很陰險,目的在於毀壞你的名聲。」

卡洛斯臉色煞白,只說了句:

「要一報還一報。」

他怒氣沖沖地下了樓。在他看來,以「錢」來進行使人作嘔的含沙射影的攻擊,就只有用死來進行懲罰。就在他的手抓住馬車門把手的一剎那,他想到要直接去達馬祖家,要狠狠地報復一下。

但是,快十一點了,他得去奧里威斯了。再過一天,星期六,將是他心目中最美好、最隆重的日子,這一天,瑪麗婭?愛杜亞達總算要去看看克拉夫特的鄉間別墅了。前一天已經說妥,他們將在那裡度過最炎熱的幾個小時,一直呆過下午,就他們倆,在那棟掩映在綠樹叢中的孤寂的房子里,連用人也不在身旁。這要求是他猶猶豫豫地、顫抖著向她提出來的。她當即表示同意,臉上掛著微笑,神態泰然自若。這天上午,他派了兩個僕人去奧里威斯,打開各個廳室的門窗透透氣,清掃一番,到處擺上了鮮花。此刻,他懷著虔誠的心正要往那兒去,去看看他的女神的聖殿是否裝點停當..正當他精心地作了安排,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時,達馬祖的無稽之談又一次使他們的愛情黯然失色!

去奧里威斯的一路上,他不停地反覆琢磨著一些難以名狀但卻是殘暴的方式,來狠狠地整整達馬祖,但又沒想出具體的辦法。只要這個無恥之徒在街頭巷尾討厭他說三道四,他的愛情就沒有安寧。有必要公開地教訓教訓他,使他不敢在里斯本把他那令人憎惡的肥胖的臉露出來..馬車在鄉村別墅門前停下,卡洛斯已經決定,要找個下午在施亞都廣場當眾用手杖揍達馬祖一頓..但是,後來當他從鄉村別墅往回走時,就冷靜多了。他走過了那條槐樹成行的美麗的小路,這是她的雙腳明天上午要走過的地方;他仔細察看了那張床,這將是她睡覺的地方;一張漂亮的床,架在一個小小的檯子上,四周掛著鼓花的金黃色錦緞,有著異教徒祭壇的那種莊重,並且富麗堂皇..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倆將單獨在這個寧靜的、外界不知不曉的房子內相會。然後,整個夏天他們就躲在這個鄉村僻野的涼爽之地,相親相愛。而再有三個月,他就將遠走高飛,去義大利,生活在大湖之濱,美麗島的樹蔭之下..在這種令人動情的歡樂之中,那個只會在文人俱樂部打撞球時講下流話的肥胖而庸俗的達馬祖,對他又有何妨礙!到達聖弗朗西斯科街時,他已決定,如果再見到達馬祖,他還是用手指微微向他打個招呼。

瑪麗婭?愛杜亞達同羅莎去貝林公園散步了,給他留了張字條,請他晚上來聊聊天①。卡洛斯慢慢走下樓梯,一邊把字條放進了錢包,當作一件珍貴的紀念品。他剛走出大門,穿了一身黑衣服的阿連卡若有所思地慢慢從帕雷林尼亞巷迎面走來。一見到卡洛斯,他立即停住步,張開了雙臂;然後,象想起了什麼似的,迅速地抬起頭朝二樓看了看。

從看賽馬之後,他們沒再見過面。詩人熱烈地擁抱了他親愛的卡洛斯,接著,象背書似地談起了自己。他同他的好友卡瓦略沙又去了一趟辛德拉和①原文為法文。

古拉列斯;這使他想起了同卡洛斯,同藝術家在塞特艾斯宮度過的愉快時光..辛德拉真是個漂亮的地方。他在那裡得了輕度的感冒。儘管有學識如此淵博的卡瓦略沙作陪,還有他的妻子小朱麗(阿連卡視她如姐妹)那絕妙的音樂天才,他還是沒有興緻。這是因為老了..「是啊,」卡洛斯說,「我看你有點兒倦意..你那種興緻勃勃的勁頭沒有了。」

詩人聳了聳雙肩。

「《福音》里講得很清楚..也許是《聖經》里說的?..不,是聖保羅說的..是聖保羅或是聖阿古斯丁紐說的?..不管誰說的吧,權威倒無關緊要,這些聖書中有一本提到,這個世界是個淚水的峽谷..」「在這個峽谷里,人們有足夠的歡樂。」卡洛斯樂呵呵他說。

詩人又聳了聳肩膀。是淚水還是歡聲笑語,這有什麼關係?..一切都是感覺,一切都是生活!就在昨天,他還在科恩夫婦家說過這話..驀地,他在街心停住了步,碰碰卡洛斯的胳膊問道:「說起科恩夫婦,年輕人,請坦率告訴我一件事。我知道你同埃戛關係密切,再說,我又比任何人都更加稱讚他的才智..但是,說真的,他一聽說科恩夫婦回來了,就跑回里斯本,你認為這合適嗎?在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卡洛斯向詩人擔保說.埃戛只是在那天他到達了幾小時後才從《插圖雜誌》上得知了科恩夫婦回來的消息的..再說,有過個愉快衝突的人,就不能住在一個城市裡,那麼人類社會也就完了..阿連卡沒搭腔,低著頭和卡洛斯並肩走著。後來,又停住步,皺起眉頭說:「我還有件事想問你。你和達馬祖之間有過什麼口角嗎?我這樣問你是因為,有一天在科恩家中,他說了一席話,有些含沙射影..我當即就對他講明白:『達馬祖,卡洛斯?達?馬亞,也就是彼得羅?達?馬亞之子,可如同我的兄弟一般。』於是達馬祖就不吭聲了..他不吭聲了,因為他了解我,他知道凡涉及忠實和誠摯的問題,我可不是好惹的!」

卡洛斯只說了句:

「沒有,什麼事也沒有,我什麼也不知道..我連達馬祖都沒見到。」

「對了,」阿連卡拉住卡洛斯的臂膀說,「在辛德拉時,我非常想念你。甚至我還寫了點兒小東西,自以為還不錯,是獻給你的..一首十四行詩,描繪辛德拉日落時分的美麗景色。我想向這些『年輕一代』表明,必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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