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洛斯起個大早,從葵花大院走到聖弗朗西斯科街,來到戈麥士夫人家。從天窗高高射下的一束陽光,蒙朦朧朧地照著樓梯的平台。那裡,一位包著頭巾,裹著黑披肩的老婦人,凄涼地蜷縮著坐在一張鋪了燈心草座墊的板凳的一頭。大門敞開著,可以看到走廊一面齷齪的牆壁,牆麵糊了一層黃紙。屋內,有一隻台鐘正懶洋洋地敲打著十點。
「您拉過鈴嗎,太太?」卡洛斯脫帽問道。
耷拉著的頭巾遮住了老婦人的臉,她有氣無力地用病病恙恙的聲音咕噥著說:「是的,拉過了,先生。他們已經來招呼過我了。用人多明古斯先生一會兒就來..」卡洛斯在平台上慢慢地踱著步,等著。二樓傳來了女孩子們玩耍時高興的吵鬧聲。格魯熱斯的僕人在上面嗵嗵地擦樓梯地板,嘴裡使勁地吹著法多民歌。好不容易才挨過了一分鐘,接著又是漫長的一分鐘,那老婦人從包著的黑頭巾下失望地嘆了口氣。屋子盡裡頭,一隻黃鶯婉轉地唱起了歌。這時,卡洛斯不耐煩地拉了拉鈴繩。
一個長著棕色絡腮鬍子的用人,身穿一件鈕扣扣得整整齊齊的法蘭絨背心,跑了出來。他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蓋著一塊餐巾。看到卡洛斯,他大吃一驚,不由得在門旁晃了一下,盤子里的烤肉汁灑了出來,濺到了地板上。
「哦!是堂卡洛斯?愛杜亞篤先生。請進!..真沒想到!請稍候片刻,我馬上去開大廳的門..奧古斯塔太太,請您拿一下,拿好了,可別再灑了!您對他們說,波爾圖酒馬上就送去..堂卡洛斯先生閣下,請原諒..您這邊兒請..」他拉開絲絨門帘,把卡洛斯引進一間寬敞的大廳,廳內貼著帶藍色枝葉的糊牆紙,廳外有兩個陽檯面向聖弗朗西斯科街。那僕人連忙拉開兩幅透明的白帘子,一邊問卡洛斯是否還記得他多明古斯。當他堆著笑臉轉過身來,一面急急忙忙放下捲起的衣袖時,卡洛斯從那棕色的鬍子認出了他。確實是多明古斯,他是個能幹的傭人,今年年初在葵花大院當過差,但因為同一名法國廚師爭風吃醋,並出於對自己祖國的熱愛,和那廚師吵了架,被辭退了。
「我剛才沒認出你,多明古斯,」卡洛斯說。「樓梯太暗了..我完全記得你..這麼說,你現在在這兒?滿意嗎?」
「我覺得很滿意,少爺..格魯熱斯先生就住在上面..」「我知道,我知道..」「請您稍等一會兒,我去稟報堂娜瑪麗婭?愛杜亞達夫人..」瑪麗婭?愛杜亞達!卡洛斯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可真太美了,同她那嫻靜美麗的外貌非常相稱。瑪麗婭?愛杜亞達,卡洛斯?愛杜亞篤..兩人的名字有相同之處①,很難說,這是否預示著他們命運的結合。
這時,多明古斯來到大廳門口,停住步,一隻手扶著門帘,用一種詭秘的口氣笑著說:「是英國女教師病了..」「哦,是女教師?」
「是的,少爺,從昨天起有點兒發燒,胸口發悶..」「哦!..」多明古斯不慌不忙地朝門帘輕輕邁過一步,恭敬地望著卡洛斯說:「您的爺爺好嗎?」
「謝謝,多明古斯,他很好。」
「他真是個大好人!..在里斯本,是的,再沒有象他這樣的人了!」
「謝謝,多明古斯,謝謝..」
他終於出去了,卡洛斯脫下手套,好奇地在大廳里慢慢地轉了一圈。地板是重新鋪的;門旁有一架老式三角鋼琴,上面蒙了一塊發白的布罩;附近一個放滿了一本本樂譜和畫報的書架上擺著一隻日本花瓶,瓶里三朵美麗的白色百合花已經枯萎;所有的椅子都套著絲絨;沙發椅前,攤著一張舊虎皮。和在中央飯店一樣,這間租來的房子陳設雖然簡樸,卻使人感到悅目、舒適:色彩與藍色糊牆紙頗為協調的亞麻布新窗帘裡面,是兩幅古典式的透明棉織品的內窗帘;一隻小型多抽屜的阿拉伯式柜子,靠在一面光禿禿的牆壁前,卡洛斯記得幾天前在亞布朗大叔家見過這種柜子;廳的中央,一張鋪著絲絨檯布的橢圓形桌子上,擺滿了精美的精裝書籍,畫冊,兩隻日本銅杯,一個德累斯頓①瓷花籃,還有許多珍貴的藝術品;這些東西肯定不屬於格魯熱斯母親所有。廳里飄溢著一般難以言狀的清香,從那擺設得井井有條的傢具什物上拂過,使件件東西帶上一種特別的魅力,那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卡洛斯在中央飯店的房間里已經聞到過,最突出的是茉莉花的香氣。
但是,吸引卡洛斯的是一扇本色亞麻布的漂亮屏風,上面綉著一簇簇花枝,擺在窗戶附近,形成了一個更為隱蔽、更為親切的角落。那裡擺了一把紫紅色緞面的矮椅子,一塊大踏腳墊,一張縫紉用的桌子上攤著一件做了一半的女人活計,幾期時裝雜誌,一塊捲起的刺繡,還有一筐凌亂的五顏六色的毛線團。這時,那隻討人喜愛的蘇格蘭小母狗正舒舒服服地蜷著身子趴在柔軟的椅子上。卡洛斯常常夢見這隻小母狗在阿泰羅一帶追隨著一位美貌的①愛杜亞篤和愛杜亞達是同一名字,因性別不同而結尾不同。
①德國易北河畔一座城市,盛產瓷器。
女子輕快地跑著,或是蜷縮著睡在一條柔軟的大腿上..「你的,小姐,」①他對它低聲說,想博得它的好感。
小母狗猛然站起來,豎起耳朵,嗅著這個陌生人,那蓬亂稀疏的頭毛里露出了一雙亮晶晶的美麗黑眼睛,顯出疑惑的神情,簡直和人的眼睛一般敏銳。有一陣子,卡洛斯真擔心它吼叫起來。但是小母狗突然和他耍起來,躺在椅子上,不雅觀地四腳朝天,任他撫摸肚皮。卡洛斯正要給它搔癢和輕輕拍拍它時,地席上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他一轉身,看見瑪麗婭?愛杜亞達站在面前。
這真象突然出現了一個幻影——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與其說是向她致意不如說是為了掩飾那張感到血液已經涌了上來的漲紅的臉。她穿著合身的黑色絲織嗶嘰衣裙,男裝式的直領,胸前別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還有兩片綠葉襯托。她身材頎長,膚色潔白。她在橢圓桌旁坐了下來,打開一塊帶花邊的小手帕。她微笑著向卡洛斯示意,卡洛斯遵命拘束地坐在絲絨沙發的邊沿。一陣使他感到沉悶、甚至是嚴肅的沉默之後,瑪麗婭?愛杜亞達開口說話了,那聲音甜美、穩重的金嗓子真使人傾倒。
卡洛斯心神恍惚不定,隱隱約約地聽出了她是感謝他曾給羅莎看過玻他的眼睛每多看她一會兒,就馬上發現她一個新的迷人之處,發現她更為盡善盡美。她的頭髮不是從前他看到在遠處陽光下呈現出來的金黃色,而是淺栗和深栗兩種顏色,厚厚的,在額前微微捲曲著。她那炯炯的黑色目光中,既含著憂傷也含著親昵溫柔。說話時,她不時習慣地,隨隨便便把雙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透過那肥瘦合適的帶著白袖口的絲嗶嘰衣袖,他感到了她那雙手臂的柔美、白皙,甚至那手臂上的體溫。
她不說話了。卡洛斯正要開口,卻又感到血漲紅了面頰。儘管他從多明古斯那兒知道是女教師病了,但是惶遽窘迫之中,只怯生生地問了一句:「不是您的女兒病了吧,夫人?」
「哦!不是的!感謝上帝!」
同多明古斯說的一樣,瑪麗婭?愛杜亞達告訴他,英國女教師兩天前感到不舒服,呼吸困難,咳嗽,略微有點兒發燒..「起初,我們以為是感冒了,很快就會好的。可是,昨天下午病又加重了。現在,我真希望您快點兒去看看她..」她站起身來,走過去拉了一下鋼琴邊上的一根粗大的鈴繩。她腦後的頭髮往上梳著,露著金色的細絨絨的毛髮,微微捲曲著覆在乳白的脖頸上方。
在那些罩著棱紋布的傢具和既骯髒又俗氣的塗著灰泥的天花板的映襯之下,卡洛斯感到她整個人顯得更加光彩奪目,具有一種極為高雅的美,簡直難以言狀。他想,如果在大街上遇見她,他絕不敢象現在這樣如此大膽地用坦率愛慕的目光看著她的。
「夫人,您這隻小狗真可愛!」他微笑著說了這句家常話,表示親切,這時她已坐回到椅子上了。
她也報以甜蜜的微笑,下巴上顯出了一個小坑,使她那張認真的臉上更添了幾分嬌美。她高興地拍著手,朝屏風後面叫著:「妮妮絲,有人在誇你,快來謝謝!」
妮妮絲走了出來,打個哈欠。卡洛斯覺得「妮妮絲」這個名字很好聽。
①原文為法文。
有趣的是,他曾養過一隻義大利種獵犬,也叫妮妮絲..這時,女用人進來了——是那個身材消瘦,滿臉雀斑,兩眼炯炯有神的姑娘,卡洛斯在中央飯店時已經見過她。
「梅朗妮帶您去薩拉的房間,」瑪麗婭?愛杜亞達說,「我就不奉陪了,因為她非常靦腆,總怕添麻煩,我要是在面前,她可能什麼都要否認,會說她沒任何毛病..」「好的,好的,」卡洛斯低聲微笑著說,什麼都使他感到興奮。
這時,他好象感覺到,她的眼睛閃了一下,有一種更加動人、更加溫柔的東西悄悄地拋給了他。
卡洛斯手裡拿著帽子,輕鬆地沿著這條過道走著,由於意外地了解到了這一家子生活的細節,感到很高興,好象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