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葵花大院的午飯開過了。書房的三扇窗戶全敞開著,把陽春三月溫暖的日光都收了進來。阿豐蘇?達?馬亞和克拉夫特在爐邊下象棋,壁爐現在不升火了,但擺滿了樹木花草,那麼鮮嫩,生氣勃勃,就象家中的一個聖壇。

在斜射到地毯上的一縷陽光里,那隻毛蓬蓬的老貓尊敬的波尼法希奧舒服地趴在那裡打盹。

幾周的時間裡,克拉夫特竟成了葵花大院的密友。共同的愛好和思想——都熱衷於收集藝術珍品,酷愛劍術,都是精神上的業餘藝術家——使卡洛斯和他頃刻間變得親密無間,關係是那麼不尋常:融洽而親切。而阿豐蘇也立刻愛上了這位出身英國望族的紳士,幾乎對他的一切都極為欣賞——教養有素,剛直不阿;風度莊重,嚴格律己;感情細膩,思想純正。他們發現,兩人對塔西佗①麥考利②伯克③甚至湖畔派詩人都有著同樣的熱情。克拉夫特擅長棋藝,經過無數次漫長艱險的遊歷,他的性格練就得堅強如鋼,正如阿豐蘇?達?馬亞所說,克拉夫特是個「真正的人」。克拉夫特黎明起床,往往在清晨縱馬離開奧里威斯:可有時又會乘人不備來到馬亞家吃午飯。阿豐蘇真希望他總來吃飯;不過,他至少常在葵花大院過夜,照他自己的說法,至少他可以在里斯本找到一個角落,在那裡人們可以在一個有思想,有禮貌的環境中無拘無束地交談。

卡治斯極少外出。他正在撰寫一本書。那些使他有望在事業上獲得一個繁忙而且孜孜不倦的前程的病人們都相繼離去了。只有附近的三個病人留下。現在,他感到,他的馬車,他那些馬匹,葵花大院,他那些奢華的癖好,所有這一切都註定使他成為一個半瓶子醋的藝術家。那位聰明的迪奧都西歐博士一天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你太漂亮了,當不了醫生。你那些女病人肯定要向你賣弄風情!沒有哪個傻瓜會放心讓他的夫人到你的小房間里去!..你會嚇壞她們的男人的!」甚至連實驗室都成了破壞因素。他的同事們說,馬亞有錢、聰慧,熱衷創新和希奇古怪的思想,他拿病人的生命做試驗。他們也嘲弄他在《醫學雜誌》上提出的用接種病毒的方法防止傳染病的理論。他們認為他是個空想家。為此,他就在一本關於古代和當代醫學的書中尋找安慰,這是「他的著作」,是這位富有的文學家利用暇時精心杜撰的;這本著作會使他的腦子一兩年不得閑。

早晨,屋內正在安靜、嚴肅地下棋,這時卡洛斯則在陽台上靠著一張印度大竹椅,在涼篷下抽雪茄,在溫暖的春風吹拂下,專心地讀一本英文雜誌。春風使空氣變得柔和清新,使得樹木青草也生機勃勃..他身旁,另一張竹椅上,坐著達馬祖?薩爾塞德先生,嘴裡也叼了支雪茄,正在看《費加羅報》。他的兩條腿懶洋洋地往外伸著,他的朋友卡洛斯就在身旁。邊上,靠近陽台處,可以看到阿豐蘇種的玫瑰樹上朵朵花兒,身背後,透過敞開的窗於是葵花大院那富麗、高雅的內室。放債人的兒子此刻止陶醉在自從他最近成了馬亞家的摯友以來就一直享受著的甜蜜的時光之①塔四佗(?155—?120),古羅馬歷史學家。

②麥考利(1800— 1895),英國歷史學家,作家及政治家。

③伯克(1729— 1779),英國政治家及作家。

中。

在中央飯店晚宴後的翌日清晨,薩爾塞德先生來拜訪葵花大院,留下了幾張名片。那是些相當複雜又煊耀自誇的名片,在一個看上去象是摺疊夾子的一角,放著他本人的一張小照。在他的名字「達馬祖?康蒂杜?薩爾塞德」的上方是個帶羽飾的頭盔,名字下方是他榮獲的基督大勳章,最下方是地址:「拉巴區,聖多明哥路」,但這行字又被叉掉了,旁邊用藍墨水寫著更加醒目的地址:「卡波希內大街,大飯店103號房間。」這以後,他也到卡洛斯的診所去找過他,也留給僕人一張名片。終於一天下午他在阿泰羅大街看到了卡洛斯走過,就跑上前去,摟住他,陪伴他走到葵花大院。

從走到門口那刻起,他就象進了博物館一般,著了迷,讚嘆不已。面對著眼前的地毯、瓷器和油畫,他使出了最高級的讚美字眼:「別緻,再沒這麼別緻的了!」卡洛斯帶他到吸煙室,達馬祖在那裡接過一支雪前,兩腿一搭,開始闡述他的看法和愛好。他認為里斯本俗不可耐,只有在巴黎他才感到舒暢,特別是那裡的女性,而在里斯本你就得不到她們。雖說在這一點,上帝現在對待他還不算不仁慈。他還喜歡古董,可是只能揀到一大堆破爛貨,譬如那些老式椅子,他認為坐上去就不會舒服。讀書是他的樂趣,他的床頭柜上總少不了書。最近他一直想研究都德①的書,聽說此人很了不起,但他發現他有點兒使人摸不著頭腦。年輕時,他總是一玩就是通宵,到凌晨四五點!可現在,他變了,沉靜了。當然,他還不能說,不管什麼時候,他都不會放縱一下自己,不過,那只是在假日..但是他提的問題都挺厲害。

馬亞先生認為有輛英國馬車「了不起」嗎?對一個想到國外度夏的社交界男人來說,什麼地方最美?是尼斯還是特魯維爾①?然後,告別時,他又帶著一副極為嚴肅,簡直是很激動的表情要求馬亞先生(如果馬亞先生不保密的話)把自己裁縫的名字告訴他。

自打那天起,他就沒離開過卡洛斯。卡洛斯一在劇場露面,達馬祖就會立即從座位上站起來。有時即便是正在演奏一些優美的樂曲,他也會不顧踩了先生們的皮靴,擦過女士們的衣裙,急忙跑過來,坐到卡洛斯旁邊的包廂來。他雙頰緋紅,衣領上別著朵茶花,袖口上露出兩顆大圓球形狀的鈕扣。

有過一兩次,卡洛斯偶然來到文人俱樂部②,達馬祖立刻不玩牌了,根本不顧他的牌友們臉上的怒氣,為的是走過來,到馬亞身旁送上一杯櫻桃酒和幾支雪茄,象條狗一樣尾隨著他從一個廳走到另一個廳。有那麼一次,卡洛斯說了個小小的笑話,達馬祖笑得前仰後合,在沙發上扭來扭去,雙手按住兩肋,大叫著說,他的肚子都要笑裂開了!俱樂部成員都聚攏過來,笑得喘不上氣來的達馬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笑話——此時卡洛斯則厭煩了,只得溜走。他開始討厭達馬祖了,答他的話時只是冷冷的一兩句;若從遠處一看見他那胖嘟嘟的臉和圓滾滾的屁股,卡洛斯就把他那兩輪馬車拚死命地一調頭。可是這也無濟於事,達馬祖?康蒂杜?薩爾塞德已經纏上了他,而且要永遠纏著他。

後來有一天,塔維拉來到葵花大院,講了個不尋常的故事。頭天晚上,在文人俱樂部(因為他本人當時並不在場,這事是聽來的),一群人正在談①都德(1840— 1897),法國小說家和劇作家。

①尼斯是法國東南部避寒地。特魯維爾是法國西北部休養勝地。

②位於里斯本市中心,原為文人創辦,後為上流社會的聚會場所。

論馬亞家的事,一個叫戈泰士的傢伙扯著嗓子叫道:卡洛斯是頭蠢驢子!正在一旁看雜誌的達馬祖立即跳了起來,臉色氣得煞白。他說他本人有幸是卡洛斯?達?馬亞先生的朋友,如果戈麥士先生膽敢再說一句傷害那位紳士的話,他就用手杖揍他的嘴巴。戈麥士先生兩眼盯著地板,只好把這侮辱人的話吞了下去,因為他天生是個草包,再說,又是達馬祖的房客,而且還拖欠了好久的房租。阿豐蘇?達?馬亞認為這是了不起的功勞,於是遵照他的願望,一天下午,卡洛斯帶著達馬祖先生到葵花大院來吃了頓晚飯。

這一天對達馬祖來說,簡直如同用金絲藍線織出來的一般,真是光輝燦爛。而更美的事還在翌日清晨,當時卡洛斯有些不適,躺在床上,就在卧室里接見了他,好象他們是莫逆之交。他倆的親呢就從此開始。這以後達馬祖對卡洛斯的稱呼也不那麼正式了。就在那一周里,他顯示出了超群絕倫的才幹。在威拉薩去阿連特茹的時候,他通過海關替卡洛斯領出了一箱衣物。

在卡洛斯謄寫給《醫學雜誌》的文章時,他來了,以他那瀟洒的書法,那種象刻石板般漂亮的字體代替卡洛斯抄完。從那時起,他往往要在卡洛斯的書桌旁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他面頰通紅,全神貫注,伸出舌尖,瞪圓了眼睛,抄錄筆記和評論上的精華章節,摘錄那本書需要的資料,如此忠心耿耿,該換得一個「你」的親密的稱呼了。卡洛斯果真這樣稱呼他了。

與此同時,達馬祖在任何事情上都用盡心思學著卡洛斯的樣兒,從那剛剛留起的鬍子到他腳上穿的鞋。他也開始收集藝術品。他那輛雙輪四座的馬車裡總是滿載著亂七八糟不值錢的古董,破銅爛鐵,磚頭瓦片,一隻破茶壺把兒..要是遇上個熟人,他就會停下車,打開車門,把他精心收集的寶貝顯示一番。

「你的評價如何?太難得了!..我要拿給馬亞看看。看看這件,怎麼樣?真正的中世紀貨,是路易十四時代的。卡洛斯會羨慕得紅了眼!」

但是達馬祖也同樣在這樣幸福的親密的日子裡過了一些無聊的時光。當卡洛斯和克拉夫特沒完沒了地討論藝術和科學的時候,他那麼不聲不響地干坐在扶手椅里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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