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談到入侵,現在所有的人都活躍起來。啊,可以進行一場英勇的抵抗!科恩可以出錢,可以到美洲去買武器和大炮——克拉夫特當即獻出了他收藏的一套十六世紀的刀劍。但是,將軍怎麼辦?出錢去雇,比方說麥克馬洪,價錢可能很便宜..「克拉夫特和我組織一支游擊隊,」埃戛嚷道。
「悉聽尊命,我親愛的上校。」
「阿連卡,」埃戛接著說。「你到鄉下去,負責用歌曲和詩篇宣傳愛國主義!」
於是,這位詩人放下了酒杯,象獅子晃脖子那樣動了動:「我這可是一把老骨頭了,孩子埃不過,這把老骨頭不光會寫詩,還能扛槍,又有好槍法,可以搬倒一雙加里哥人①..真的,孩子們,想起這樣的事,我的心就非常沉重!在談論這類涉及到國家,涉及到誕生我們的這塊國土的問題上,你們怎麼竟然還笑得出來,見鬼了!我同意,也許我們的國土貧瘠,但是,這又何妨。我們只有她,別無所有!我們在這裡生,在這裡長..算了,談別的事吧,談談女人吧!」
他推了一下盤於,雙眼噙著愛國主義的激動淚花。
達馬祖打從談論愛米丁尼亞那位姑娘的情況後,就一直不吭聲,而且恭敬地看著卡洛斯。就在這沉寂之中,達馬祖慢慢地抬高了聲音,用一種明事理而又狡猾的聲調說:「如果事態演變到了這個地步,如此糟糕,那我還是小心為妙,跑到巴黎去..」埃戛這下可得意了,開心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瞧,從達馬祖嘴裡出來的,就是葡萄牙尊嚴的自然而真實的聲音!逃跑,溜走!..里斯本自上而下就是這麼想的!
「孩子們,只要第一個西班牙士兵出現在我國的疆土上,全國上下就會象兔子那樣逃竄!這將成為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大潰逃!」
此時,群情激憤;阿連卡高呼道:
「打倒叛徒!」
科恩插話說,葡萄牙士兵是勇敢的,象土耳其人一樣,雖然紀律性差,但很頑強。卡洛斯也嚴肅他說:①加里哥是西班牙加里西亞省人;此處就是指西班牙人。
「不..誰也下會逃跑的,一定會光榮殉國。」
埃戛怒不可遏。他們裝出這副英雄相是為什麼?經過五十年的憲制政體,這個民族生長在繁華市區的貧民窟里,受的是拙劣的中學教育,梅毒纏身,在發霉的辦公樓里消耗著生命,到星期天,偶爾才被弄到人行道上透透風,撣撣塵土。他們骨瘦如柴,沒有個性,是歐洲最懦弱,最膽小的民族。
難道在座的各位對這些全然視而不見嗎?
「這些是里斯本人的毛病,」克拉夫特說。
「里斯本等於葡萄牙,」另一個人嚷道。「里斯本以外等於零。我們整個國家都集中到了亞卡達宮和聖本托宮①之間了!」
「這是歐洲最可卑的民族!」埃戛還在叫喊著。「什麼樣的軍隊呀!經過兩天的行軍,一個團竟然有成批的人住進醫院!在議會開幕那天,親眼看見一個瑞典水手——一個壯實的北歐人——赤手空拳把一個連的士兵打得抱頭鼠竄。當兵的拔腿就跑,子彈袋在腰間甩來甩去;當官的驚恐萬狀,躲在台階的一角,嘔吐不止!」
對他這席話,在座的人部紛紛抗議。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可是,他既親眼目睹,真是見鬼了!..也許,真見過,但是那是眼睛的幻覺..「我以我母親的健康發誓!」埃戛惱火地叫道。
但是,他住了嘴。科恩碰了碰他的胳膊。科思想說話。
科恩想說,未來是由上帝主宰的。但是,在他看來,西班牙人肯定打算入侵,特別是一旦它失去了古巴,更會這麼做。在馬德里,誰都跟他這麼說,甚至部在商談軍需給養的事了。
「這些西班牙鬼子,加里西亞鬼子!」阿連卡咬牙切齒地咒罵著,面色陰鬱,用手捻著胡於。
「在馬德里的巴黎旅館,」科恩接著說。「我認識了一位西班牙長宮,他用肯定的口氣對我說,他對有朝一日到里斯本定居並未喪失信心。我認為,西班牙人早就期待著擴張它的領土,以解決就業問題!」
於是,埃戛不知所措地把雙手貼在胸前。啊,講得多好!多麼精闢的評論哪!
「科恩真了不起!」他對周圍的人嚷道。「多麼細緻的觀察!多麼精彩的講話!你說呢。克拉夫特?嗯,卡洛斯?講得好!」
對科恩的精闢見解,大家都彬彬有禮地表示敬意。他也以激動的目光回報各位,用那隻閃著鑽石寶光的手撫摸著鬍鬚。這時,侍者端上一盤白汁青豆,並低聲他說:「科恩式小青豆。」
抖恩式?每個人都留心地看了看自己的菜單。就是這道菜,一道蔬菜:科恩青豆。達馬祖興奮他說,這才是「貨真價實的高檔貨」。香擯打開了,大家首先為科恩幹了一杯!
破產,入侵,祖國,又被忘得一乾二淨——晚餐在歡樂中結束了。在一片熱烈的喧鬧聲中,酒杯此起彼落。埃戛閃著一雙醉眼,作了一次複雜的祝酒,提議為「革命」,為「無政府主義」乾杯。科恩帶著對任性孩童讓步的表情,笑眯眯地為此干一杯。桌布上,水果、點心,比比皆是。阿連卡的盤子里,香煙頭同嚼過的菠蘿渣摻合在一起。達馬祖向卡洛斯躬著腰,讚揚他①亞卡達官是大臣們辦公的場所;聖本托宮為議會所在地。
的英國種馬和四輪馬車可稱得上是里斯本之最。埃戛莫明其妙地做了那番煽動性的祝酒之後,又向克拉夫特發動了進攻。他大罵英國,並把英國開除出文明國家之列;他威脅說,英國要進行一場流血的社會革命。克拉夫特鎮定自若,微微點著頭,一面敲核桃吃。
侍者送上了咖啡。由於在桌旁已經坐了近三個小時,此時大家都站起身來,夾著雪茄煙蒂,乘著香擯的餘興,熱烈地交談著。客廳不高的天花板上懸著五盞明亮的煤氣燈,蕁麻酒和烈性甜酒的濃郁香氣與灰白色的煙霧混雜在一起,使室內很是悶氣。
卡洛斯和克拉夫特憋得難受,就走上涼台透透氣。他們是在這場歡樂的社交活動中加深認識的,這時他們又談起了阿勒克林街收藏的一套珍貴的奧里威斯莊園的傢具和古董。克拉夫特進一步說,最貴重、最罕見的是個十六世紀的荷蘭櫃櫥。其他,還有幾個青銅器和一些兵器..但是,就在這時,他們又聽見了靠近桌子的那群人在喧鬧和尖叫,又是一場衝突:阿連卡搖頭晃腦,叫嚷著要反對「混蛋哲學」;另一頭,埃戛千里舉著香檳酒杯,面色蒼白,在強作鎮靜,說著:已經發表的所有那些冗長的抒情文章都應該送交司法警察定罪!
「又幹起來了,」正朝著涼台走來的達馬祖對卡洛斯說。「是為了克拉維洛。這兩個人真夠意思!」
果真是為了西蒙?克拉維洛的現代詩,就是他那首《撒旦之死》。埃戛激動地背誦著這首詩中的段落,描述象徵恐怖的骷髏從陽光明媚的大街上走過,它身上那件絲綢的拖地長袍沙沙作響:在兩根纖細的肋骨之間,用一束玫瑰裝點!
阿連卡討厭這位「新世紀」人物——克拉維洛,他是現實主義的宦官,夸夸其談,剛愎自用,在這短短的兩小行中,就出現了兩個語法錯誤,這是一首錯誤百出的詩,人物全是剽竊波特萊爾的作品!
這時,埃戛接連喝了兩杯香檳,變得目空一切,到處尋釁。
「我明白,阿連卡,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他說。「你有見不得人的原因。是因為他挖苦了你:阿聯格①的阿連卡,春天到,春情動..」「啊,你們全沒聽說過?」他轉來轉去不停地對人們說。「有意思得很,這是克拉維洛的傑作。卡洛斯,你從未聽說過?真妙,特別是這一段:阿聯格的阿連卡何欲之有?
既不採摘綠茵茵原野的嫩菊,
也不去探詢金盞草..
他要什麼?
①阿聯格是里斯本的一個區。
在綠茵茵的原野上,
阿聯格的阿連卡,
他追求的就是姑娘!
其餘的部分我記不得了,但是,這首詩最後以理智的呼聲結尾,這是對不值錢的抒情情調的地道批評:阿聯格的阿連卡。
要的是警棍的教訓!」
阿連卡用手抹了抹蒼白的額頭,深陷的眼睛緊緊盯住對方,操著嘶啞的嗓子,慢吞吞他說:「喂,若昂?埃戛,我告訴你一件事,小夥子..所有這些打油詩,那個瘦鬼和他的追隨者們粗俗的譏諷,就象是流經我腳下小水溝里的污水一樣,我的辦法是:捲起我的褲腿!卷一下褲腿,如此而已..親愛的埃戛,卷卷我的褲腿吧!」
他突然惱火地把褲腿卷了起來,襯褲都露出來了。
「好啊,你遇到這樣的小水溝時,」埃戛沖著他嚷道。「你就蹲下,喝溝里的水!它會補充你的血液,激發你抒情!」
但是,阿連卡不再聽他說什麼,而是揮舞著拳頭,沖著別人叫嚷:「要是克拉維洛這個鬼東西不是個瘦鬼,也許我們踢著他沿施亞都街取樂,把克拉維洛和他的詩篇,把這些糞土不如,使撒旦都心煩的東西,統統當做腳下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