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但是這一年過去了。又是幾年過去了。

四月的一個早晨,在復活節前夕,咸拉薩重又來到了聖奧拉維亞。

沒人想到他會這麼早來,由於這是個多雨春季的第一個晴天,主人們都出來在庭院里散步。有時還和威拉薩通通信的大管事德賽拉,頭髮已經開始花白,此刻他看到了總管格外高興,隨即把他引進了餐廳。老僕人吉特魯德絲喜出望外,不顧一疊餐巾掉到地上,跳起來摟住了總管的脖子。

三扇鑲著玻璃的門朝陽台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陽台四周的大理石欄杆上,爬滿了青藤。威拉薩走近通向花園的台階,他幾乎認不出那個鬚髮雪白的老人就是阿豐蘇?達?馬亞。阿豐蘇那麼壯實,滿面紅光,正手拉著孫子順著石榴樹成行的大路朝前走。

卡洛斯看到陽台上有個戴了頂高帽子,裹著一條暖和的大圍巾的陌生人,就跑向前去,好奇地盯著他看。慈樣的威拉薩扔掉了雨傘,用雙手摟住了孩子,在他的頭髮上、臉上吻了個遍,一邊喃喃地說:「喲,我的小少爺,我親愛的小少爺!長得多麼好看啊,都這麼大了..」「好啊,威拉薩,嗯,你來怎麼也不事先給個信兒?」阿豐蘇嚷道,張著雙臂走過來。「我們還以為你得下星期來呢,老夥計!」

兩位老人擁抱了;很快地那兩雙明亮而濕潤的眼睛相對凝視了片刻,然後又再一次激動地擁抱起來。

文雅而秀氣的卡洛斯十分嚴肅地站在一旁,一雙手插在白色法蘭絨的褲兜里,漂亮油黑的鬃發上歪戴著一頂同樣料子的小帽,還在盯住威拉薩看。

威拉薩的嘴唇顫抖著,脫掉了手套,擦了擦眼鏡後面的雙眼。

「沒人到下面河邊去接你,連個僕人都沒去!」阿豐蘇說。「可你還是來了,這是主要的。你看上去真健壯,威拉薩!」

「您也一樣,老爺!」管家忍住了哽咽,結結巴巴他說。「連道皺紋都沒有!真是鶴髮童顏,我簡直都認不出您了!我還記得上一次看到您那會兒..瞧這孩子!多可愛的孩子!..」他剛要再親親熱熱地抱抱卡洛斯,那孩子卻狂喜地笑著跑開了。他從陽台往上一躥,就吊在樹間的鞦韆上。他在上面有節奏地晃蕩著,顯得那麼結實可愛,還一邊叫道:「你是威拉薩!」

威拉薩胳膊下夾著傘,著了迷似地望著卡洛斯。

「他真是個可愛的孩子!真討人喜歡!長得真象他爸爸。一樣的眼睛,馬亞家的眼睛,一頭鬈髮..但是他會更富有男子氣!」

「他挺健壯,」老人笑眯眯他說,一邊捋著鬍子。「曼努埃爾怎麼樣,你那兒子?什麼時候成親?進裡面來,威拉薩,可得好好談談..」他們進了餐廳,瓷磚壁爐里的火焰在四月柔和明媚的陽光里閃動著,檀香木餐具架上的瓷器和銀器閃閃發光,金絲雀高興得拚命地囀叫著。

呆在一旁觀看的吉特魯德絲,雙臂交叉著放在白圍裙下,無拘無束地走了過來。

「是啊,老爺,這可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兒,看到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又回到了聖奧拉維亞!」

她那張長了些白汗毛的圓圓白臉膛,象一輪西下的月亮;帶著一種明顯高興的表情,她又接著加了一句:「哎呀,威拉薩先生,現在事情可變化啦!連金絲雀都唱歌兒了!要是我能唱的話,我准也唱了..」說著說著她就走了出去,她是突然動了感情,真想好好哭一常德賽拉等候著,咧開那高高衣領間的嘴巴神氣而無聲地笑著。

「我想,已經把那個藍色的房間給威拉薩先生準備好了吧?」阿豐蘇問道。「子爵夫人現在住了你原來的房間..」威拉薩趕忙詢問了子爵夫人的情況。她也是魯納家族的人,是阿豐蘇妻子的表姐妹,就在卡明尼亞①城的詩人們讚美她的時候,她嫁給了一個加里西亞的小貴族烏里古?德?拉?西埃拉子爵,那是個色鬼,蠻漢,動不動就揍她。後來她守了寡,家境中落,阿豐蘇就收留了她,盡一份親戚的情誼,當然也為的是聖奧拉維亞能有個女人。

「她最近不怎麼太好。」阿豐蘇看了看錶,中斷了這一席互道的寒喧。

「威拉薩,快準備去,一會兒就該吃飯了。」

總管也吃驚地看了看錶,然後又望了望已經擺好的餐桌,上面放了六副刀叉,一籃鮮花和幾瓶波爾圖酒。

「怎麼,您現在上午吃正餐了,老爺?我還以為這是吃午飯呢。」

「我說給你聽吧——卡洛斯需要有個嚴格的制度。一清早,他就到園子里去;他七點吃早飯,一點吃正餐。我呢,要看著這孩子的一舉一動..」「阿豐蘇?達?馬亞老爺,」威拉薩吃驚他說。「您這個年紀還改變生活習慣!當個爺爺可真不易啊!」

「別說傻話了!不是這麼回事。因為這對我也有好處。真的,對我也有好處!準備去吧,威拉薩,準備去,卡洛斯可不願意等。說不定修道院院長也會來。」

①卡明尼亞是葡萄牙北部古城。

「是古斯多蒂歐嗎?太妙了!好,先向您告退啦..」很想同老總管說幾句話的管事德賽拉,只是在走廊上才遇見了威拉薩。

他把總管的傘和大氅接了過去,問道:

「請坦率地告訴我,威拉薩先生,您覺得我們在這個莊園怎麼樣?」

「我真高興,德賽拉,高興極了。人們到聖奧拉維亞莊園來是個樂趣。」

他親切地把手放到這個老僕人的肩膀上,眨了眨那雙還帶著淚花的眼睛。

「這兒的一切都圍著這孩子轉。這使老主人又有了生機!」

德賽拉謙恭地微笑著。這孩子確實是這個家庭的歡樂。

「喂,誰在那兒拉提琴呢?」威拉薩喊道,他聽到樓上有人輕輕地調提琴的音,於是就在樓梯腳下停了步。

「是布朗先生,那個英國人,是小少爺的教師。很有才華。聽他拉琴是個享受。有時候,夜晚他在客廳拉琴,那個法官先生用手風琴給他伴奏..這是您的屋子,威拉薩先生。」

「非常漂亮,說實在話!」

從兩面窗子進來的陽光把油漆過的傢具照得光彩奪目。地上鋪著一張帶小藍花的灰褐色地毯,印花布的窗帘也是淺底印著同樣藍色的花瓣。所有這一切清新的鄉間舒適氣氛,使慈善的威拉薩感到欣喜。

他立刻走過去用手指捏了捏那印花布,摸了摸五斗櫥上的大理石,又試試椅子結實不結實。這些都是從波爾圖買來的傢具嘍?是啊,雅緻得很,而且實際上它們都不貴。他也想像不出值多少錢!他還踮起腳尖仔細看了看那兩幅英國水彩畫,畫的是肥壯的母牛卧在帶有浪漫色彩的廢墟陰影下的草地上。

德賽拉手裡拿著表,提醒威拉薩說:

「您只有十分鐘的時間了,先生——小少爺是不願意久等的。」

威拉薩決定解下他的大圍巾,然後脫下他那挺沉的毛背心。從那半敞著的襯衫里可以瞥見一件治他的風濕症的鮮紅色法蘭絨衣服和絲綉披肩。德賽拉在解他的提箱上的帶子;走廊的另一端,小提琴奏起了《威尼斯的狂歡節》。透過緊關著的窗戶,仍然可以感到那廣闊的天空,清新的空氣,寧靜的田野,以及這蔥蘢的四月。

威拉薩此刻已經摘掉了眼鏡,他一邊顫顫巍巍地用濕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脖子和耳後,一邊說道:「這麼說,咱們的小卡洛斯不願等人羅,對嗎?可見他是這個家的主宰..寵上加寵,這是自然的..」不過德賽拉非常嚴肅,非常鄭重地把實情告訴了這位總管。您說寵上加寵?可憐的孩子。他是用一根鐵棍於管教的!要是說出一兩件關於他的事,威拉薩先生會感到驚訝的!這孩子還不到五歲就讓他獨自睡在一間夜裡不掌燈的屋子裡,而且每天早上他得洗冷水澡,即使外邊都結冰了,也得這樣..還有許多其他的殘酷的例子呢。要不是人們都知道爺爺對這個孩子愛得要命,準會認為他是想害死他。願上帝寬恕他,德賽拉這麼想..但是,不是這麼回事,看來這是英國方式!讓孩子跑步,摔打,爬樹,淋雨,曬太陽——就象任何一個農民的孩子那樣。然後還有嚴格的飲食規定!只准他在一定的時間,吃一定的飯食..有時候,這孩子會眼睛睜得老大,直流口水!真是非常非常嚴酷。

「這是上帝的意願,他總算長得強壯,」德賽拉又加了一句。「不過,這種教育方法,不論我還是吉特魯德絲,都永遠不會贊成的。」

他又看了看那隻用一條黑帶子系在白馬甲上的表,然後在屋子裡慢慢踱了幾步。接著,他從床上拿起了總管的大禮服,用刷子輕輕地刷刷領子,以表示親熱。當威拉薩在梳妝台前往下壓他那禿頂上的幾根長發時,他也站了過去,說道:「您知道那個英國教師開始教他什麼嗎?教划船!威拉薩先生,教划船,就象船夫那樣划船!更甭提還有盪高鞦韆和其他一些小丑乾的雜耍了。

我簡直不願提它..不過是我第一個說的,那個布朗是個好人——文靜,整潔,一個優秀的音樂家,但是也象我幾次三番對吉特魯德絲說過的,他可能對英國人是再好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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