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和瑪麗婭享受著小說中描寫的那種幸福。他們從義大利北部往南,漫遊了一個又一個城市;沿著那條神聖的大路,從開滿鮮花、麥田金黃的倫巴第平原到了羅曼莎民歌①之鄉、那座藍天下的白色城市那不勒斯。他們原打算在那裡過冬:那裡氣候溫暖,大海平靜,給新婚懶散而甜蜜的生活更增添了柔和的情調..可是,到羅馬以後,一天瑪麗婭卻想去巴黎。她對整天坐在馬車裡搖搖晃晃的旅行,看到的都是拉撒路②們,吞吃的是一條條的通心粉,感到厭倦了。要是能在香榭麗舍大街找個舒適的房舍住下,在那兒過個恩愛美妙的冬天該有多好!現在路易?拿破崙親王③當政,巴黎也安定了..此外,古老義大利的歷史遺迹已經使她厭煩:沒完沒了的大理石雕像,比比皆是的聖母瑪麗婭像,開始使她那可憐的腦瓜發暈了(她常常懶洋洋地摟著彼得羅的的脖子這麼說)!她想在巴黎大街的喧鬧聲中,在瓦斯路燈的照耀下,逛逛一兩家著名的時裝店..再說,她害怕義大利,那裡整個①指當時王室的大臣們。
①羅曼莎民歌,義大利一種敘事體民歌。
②《聖經》裡面的一個乞丐。
③路易?拿破崙(1808— 1873),路易?波拿巴之子,1852— 1870年為法國皇帝,普法戰爭中戰敗,後死於英國。
社會都在耍陰謀。
他們到法國去了。
可是巴黎的動亂猶存,沿街似乎還可以聞到火藥的氣味,每張臉上仍然帶著戰鬥的激情,這些到後來又使瑪麗婭掃興。夜間,她常被《馬賽曲》吵醒;看到的警察也是怒氣沖沖;哪裡都沒有歡樂;那些可愛而膽怯的公爵夫人們還不敢到布洛湟森林①去,因為害怕貪得無厭的貓頭鷹——工人!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在巴黎呆到了春天,住在一處她早就嚮往的安樂窩裡,室內是一色的藍天鵝絨,大門朝著香榭麗舍大街。
不久,巴黎又開始談論革命,談論政變了。瑪麗婭竟荒唐地喜歡起機動警備隊的新制服來,這使彼得羅很是不安。她懷孕了,這時,他急切地希望她離開戰事不息但又迷人的巴黎,讓她隱避在沐浴著陽光的寧靜的里斯本。
不過,動身前,他給父親寫了封信。
這是她的建議,簡直是一種堅決的要求。阿豐蘇?達?馬亞當初拒絕他們結合,曾使她絕望。她並不為馬亞一家的破裂擔憂,但是這位保守貴族侮辱性的「不」字十分明確地、十分粗野地對她可疑的身世下了斷語!她恨那個老頭子,因此她匆忙同彼得羅結了婚,以戰勝者的姿態動身去了義大利,好象向這個保守的老人表明,在她那雙裸露的臂膀前,什麼血統,什麼中古時的祖先、家族的榮譽,都變得一文不值..現在,她要回里斯本了,在那幾舉行晚會,進行社交,因此妥協是當務之急。那位隱居在本菲卡大院的父親昔日冷酷的傲慢,經常使她想起滿載黑人的雙桅帆船「新林達號」,甚至就在她對著鏡穿絲綢衣服的當兒也會想起..她想挽著這位衣著講究、留著國王那樣鬍子的高貴的公公的胳膊,在里斯本亮亮相。
「告訴他,我已經喜歡他了,」她伏身在寫字檯上,撫摸著彼得羅的頭髮,低聲地說。「告訴他,如果生個男孩,我一定取他的名字..給他好好寫封信,嗯!」
彼得羅給父親寫的信很親切,很動聽。這個可憐的小夥子是愛父親的。
他激動地告訴父親,他將會有個男孩,父子間的不睦會在那個小傢伙的搖籃邊結束,因為即將出世的小馬亞將是家中的長孫,馬亞姓氏的繼承人..他還告訴父親,他放縱的熱戀是何等的幸福。他列舉了瑪麗婭善良、可愛、有教養等等的許多美德。信整整寫了兩頁紙。彼得羅發誓,一到里斯本,在一個小時之內,他就會跪倒在父親的面前..果然,一下火車,他就乘馬車到了本菲卡大院。然而,兩天前他父親卻已動身去聖奧拉維亞莊園了。這很使他失望,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於是,父子之間的鴻溝加深了。當一個小女孩落生時,彼得羅沒有向父親報信——他痛苦地告訴威拉薩,「我已經沒有父親了」!那小女娃長得很漂亮,胖乎乎,金黃色的頭髮,臉蛋紅潤,還有一雙馬亞家的炯炯有神的黑眼睛。與彼得羅的願望相反,瑪麗婭不願給這孩子喂自己的奶,但她又愛得她發狂。她有時整天整天地跪在搖籃邊,獃獃地望著她,用戴滿寶石的手撫摸著孩子細嫩的皮肉,親吻她的小腳丫、大腿窩,興奮地對她說著親昵的話,給她擦蜜塗粉,穿戴繡花的衣帽。
對女兒這種狂熱的愛,更加痛苦地激起了瑪麗婭對阿豐蘇?達?馬亞的惱怒。她認為自己遭到了侮辱,她生下的小天使也受到了傷害。她把那個老①巴黎郊外著名風景區。
頭子大罵一通,說他是「老白痴」,「惡魔」..有一大彼得羅聽見了,人為惱火。她也怒氣沖沖地回敬了他。看到她那漲紅的臉蛋,那雙充滿憤怒的淚水汪汪的藍眼睛,他只好輕聲地說。
「他是我的父親,瑪麗婭..」
父親!他卻在全里斯本面前把她當做一個姘頭看待!他也許是個貴族,但他乾的卻是惡棍的行徑,是個「老白痴」,「惡魔」,如此而已!..她猛然抱起孩子,緊緊貼在胸前,哭哭啼啼地叨念著:「沒人疼愛咱們倆,我的安琪兒!沒人疼你!只有你媽媽疼愛你!他們把你看成個私生子!」
小娃娃在媽媽懷裡抓鬧著,哭叫了起來。彼得羅趕忙跑過去,摟住母女倆,他屈從了,一副可憐相。最後又是以長時間的擁抱、親吻,結束了這一幕。
他事後從心底里承認,她的惱怒是有道理的,因為她看到自己的小天使遭到了蔑視。再說,彼得羅那些開始常到亞羅友斯來的朋友們:阿連卡、堂若昂?達?庫尼亞,也譏笑起那位守舊頑固的父親來,說老人氣得搬到鄉間去,僅僅是因為兒媳的祖先中沒人犧牲在阿朱巴羅塔戰場①!再說,全里斯本從哪兒還能找到一個如此美貌、可愛、收入又多的女人呢?真見鬼了,世界變了,十六世紀引以為榮的東西早已過時了!
甚至有一次,連威拉薩都動了心。當彼得羅帶著他到那張帶花邊的搖籃邊看望那個熟睡的小女孩時,他臉上掛著淚珠,用手貼在胸前說:「阿豐蘇?達?馬亞先生太固執了!」
「是啊,損失的是他!不想看看這麼美麗的天使!」瑪麗婭說,一邊在鏡子前擺弄著頭髮上的鮮花,那姿勢真優美動人。「他不來,這兒也沒人想念他..」確實沒人想念他。這年十月,小女孩一周歲時,亞羅友斯這幢房子里舉行了盛大的舞會。彼得羅一家現在把這幢房子完全佔用了,並且布置得富麗堂皇。從前那些憎惡「女黑奴販子」的太太們,用扇子遮著臉的堂娜瑪麗婭?加瑪,這天都來了,個個袒胸露臂,和藹可親,她們和瑪麗婭親吻,叫她「親愛的」。她們對於裝飾在價值四十萬雷亞爾①的一面面鏡子上的茶花稱讚不已,同時,她們也十分愛吃那天的冰淇淋。
一種燈紅酒綠的歡樂生活開始了。按這家的密友、夫人的獻媚者阿連卡的說法,「這可真有拜倫的詩句中所描寫的那種縱酒狂歡的味兒。」說那些是里斯本最歡樂的晚會,確實不假:凌晨一點半喝香檳吃夜宵;大本錢的狂賭通宵達旦;還有自編自演的歷史劇,在劇中,瑪麗婭穿上海倫②式古典服裝或朱迪思③那淡雅的東方喪服,顯得格外美麗。如果在更親密的友人的聚會上,她就會過來同男士們一起抽支香煙。撞球室里常常會傳出陣陣掌聲,那是人們在看她打堂若昂?達?庫尼亞式的法國撞球,那是當時的一大時髦①指1385年8月,葡萄牙人在阿朱巴羅塔和西班牙人進行的一次戰鬥,當時葡萄牙人以少勝多,戰敗了西班牙人。
①雷亞爾,葡萄牙古貨幣單位。
②海倫,宙斯和勒達的女兒,墨涅拉俄斯之妻,以美艷著名,後被拐引起特洛例的戰爭。
③朱迪思,是《舊約》經外書中一個猶太寡婦:她殺死了巴比倫王尼布加尼揪的大將荷羅芬內斯,挽救了本城百姓。
娛樂。
在這樣一片瀰漫著文藝復興時代的浪漫色彩的歡樂氣氛中,人們總看到老懞弗特,戴著一條寬大的白圍領,沉默不語地縮著身子,背著雙手,在房子的角落裡轉來轉去,躲到窗戶凹進去的地方,只有在救起一隻要摔倒的燭台時才露面——他那雙凹陷的老花眼一刻也不離開女兒。
瑪麗婭從來沒這麼漂亮過。坐月子以後,她更加容光煥發;她的容貌確實出眾,她那象金髮的朱諾一樣光輝照人的身軀,那髮辮上門光的寶石,那裸露著的象牙般乳白色的脖頸,以及那身沙沙作響的絲綢衣裙,都給亞羅友斯大廈高大豪華的大廳增添了光彩。為模仿文藝復興時代的女士們,她選了一朵濃郁而艷麗的鬱金香作為自己的象徵。
人們都在稱讚她的豪華富有,讚美她那潔白的套裙和價錢昂貴的花邊..她有能力這樣做!她的丈夫很有錢,但她毫無顧忌的揮霍,會使丈夫和她的父親蒙弗特破產!
彼得羅所有的朋友自然都很喜歡她。到處自譽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