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一八七五年秋,馬亞一家搬到里斯本居住,馬亞家的那幢房子,在聖弗朗西斯科?德?保拉街的鄰里之間和整個詹?維德斯區一帶,被人們稱為「葵花公館」或乾脆叫做「葵花大院」。雖說這座鄉村式的院宅得了這麼個雅號,但就憑它那灰溜溜的院牆,二層樓上那排帶鐵欄杆的窄涼台,和屋檐下一扇扇並排的小窗戶,葵花大院看上去真象座凄涼的修道院,屬於堂娜瑪麗婭一世①時期盛行的建築,只是屋頂上那隻小鍾和十字架使它有點兒象個耶穌會的房子,葵花大院是因為牆頭那塊方瓷磚上的圖案而得名,那是一大束用帶子系著的向日葵,帶子上的字母和日期仍依稀可辨。嵌瓷磚的地方本來是應該掛刻著紋章的銅牌的,但是從來沒掛過。

葵花大院已多年無人居住,一樓小門的鐵欄杆上布滿了蜘蛛網,這地方看上去已經成了廢墟。一八五八年教廷大使布加林尼閣下來看過這處院宅,想在這裡設立教廷使館。這座建築物濃重的宗教色彩和它幽靜的環境吸引了他。他也很喜歡樓內那宮殿式的設計,那方格天花板和繪有彩畫的四壁,畫面上的玫瑰花環和小愛神們的臉都褪了顏色。但是,大使閣下過慣了羅馬教長的闊綽生活,他要的住宅得帶個綠樹成蔭、流水潺潺的精美花園,而葵花大院卻只是房後有一個荒涼的小庭院,那裡野草叢生,只有一棵柏樹和一棵南洋杉,蓄水池裡堆滿了垃圾,院內的小瀑布已滴水皆無;院內的一角,一尊大理石雕像(大使閣下一眼就認出了是維納斯女神)由於叢生的草木和潮氣的侵蝕,已逐漸變黑。此外,大使覺得馬亞家的總管——老威拉薩對房租有點兒漫天要價,太過分了。他微笑著問道,是否總管認為教會還象萊昂十世①時那樣闊綽。威拉薩回答說,如今的貴族也不比堂若昂五世②那會兒景氣了。就這樣,葵花大院依然無人居祝這所沒用的破房子——這是小威拉薩的叫法,他爹死後,如今他當上了馬亞家的總管——直到一八七○年底才派上用場,因為馬亞家在本菲卡的那座古老的小宮殿式住宅,經過多年推銷,這時剛脫手,賣給了一個巴西的爵爺,那裡的傢具和瓷器就搬到了葵花大院貯藏。這期間,馬亞家的另一處住宅金雀花大院也賣掉了。在里斯本,對馬亞家還留有印象,並且知道光復③以後這家入就在杜羅河④畔聖奧拉維亞莊園隱居的人,已寥寥無幾,他們之中就有人問過威拉薩,是否這家人的日子變得艱難了。

「還有塊麵包吃呢,」威拉薩笑著回答,「而且還能抹得起黃油。」

馬亞家是貝拉地區⑤一個歷史悠久的家族,人丁一向不大興旺,是獨苗相傳,沒有親戚。眼下就剩下兩個男人:家主阿豐蘇?達?馬亞,已老態龍鍾,簡直是位老祖宗了,出生在上個世紀;還有他那在科英布拉①學醫的小①堂娜瑪麗婭一世(1734— 1816),葡萄牙女王。

①萊昂十世,1475至1521年任教皇。

②堂若昂五世(1689— 1750),葡萄牙第二十四任國王。

③指1640年葡萄牙從西班牙六十年(1580— 1640)的統治下重新獲得獨立。

④流經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一條大河,位於葡萄牙北部。

⑤貝拉地區,指葡萄牙舊行政區劃的杠羅河和蒙得古河之間的地區。

①葡萄牙城市,著名的大學城。

孫子卡洛斯。阿豐蘇最後到聖奧拉維亞隱居時,家庭收入已經超過了五萬克魯扎多②。打從那時起至今,又有了二十年農田收入的積蓄。後來,又得到了本族最後一位親屬塞巴斯蒂恩?達?馬亞的一筆遺產——那人從一八三○年就僑居那不勒斯,做古錢幣生意。難怪這位總管談到馬亞家和說到他們還有麵包吃時要帶著那種自信的微笑了。

出售金雀花大院確實是威拉薩的主意,但是他不贊成阿豐蘇僅僅因為本菲卡那幢房子的院牆目睹過這家人的重重不幸就處理掉它。照威拉薩的說法,凡是院牆,對那類事情都司空見慣。這樣,馬亞家現在在里斯本就沒有一處住宅了,因為葵花大院無法住人。阿豐蘇那麼大年紀,固然喜歡聖奧拉維亞的寧靜,可他的孫子是個有趣味的過慣了奢侈生活的年輕人,度假總要跑到巴黎和倫敦。他畢了業是不會到杜羅河畔的山石堆中找歸宿的,果然,在他離開科英布拉前的幾個月,阿豐蘇就宣布,他已決定搬到葵花大院去祝這可真使威拉薩大吃一驚!於是,這位總管羅列了一連串的理由,說這地方是如何不合用,其中最主要的是要花一大筆錢進行修繕;再說,連個花園都沒有,對於在綠樹成蔭的聖奧拉維亞過慣的人來說,很是不方便。末了,他甚至連葵花大院的院牆對馬亞家不吉利的傳說都搬了出來。他還小心翼翼地加了句:「儘管在伏爾泰③,古佐④和其他一些自由派哲學家生活的這個世紀,講這種荒謬的話,連我自己也感到難為情..」阿豐蘇聽了這席話捧腹大笑,並且回答說,這些理由好極了,不過,他還是希望住在自己的屋檐下。如果需要修繕,就好好修理一番,不管花多少錢,至於那些傳說和不吉利的預言,只消敞開窗戶,讓陽光進來就平安無事了。

既然他老人家下了命令,加上這個冬天雨水不多,修繕工程立即開始。

承包人叫埃斯特維斯,是位建築師兼政治家,威拉薩的義父。這個建築師設計了一個壯觀的台階,兩旁各有一尊塑像,象徵著對幾內亞和印度的征服,這引起了總管的興趣。他還正打算為餐廳設計一個陶瓷的小瀑布,就在這時,卡洛斯突然回到里斯本,同來的還有一位倫敦的裝飾建築師。同這位英國人勿匆忙忙研究了一些裝飾和傢具罩布的色調之後,卡洛斯就把葵花大院的四面牆壁都交給了他,讓他按自己的喜好把室內布置得既舒適、豪華,又大方、雅緻。

威拉薩因為本國的藝術家沒受到尊重而感到痛心。埃斯特維斯也到他的政治俱樂部里大聲疾呼這個國家完蛋了。阿豐蘇也對解僱埃斯特維斯表示遺憾,堅持要把馬車房的修建工作交給他,那位建築師正準備接受時,卻又被任命為民事長官了。

這一年,卡洛斯常來里斯本,為修繕出主意,「加點兒他的審美特色」。到了年底,古老的葵花大院就剩下那令人傷心的灰溜溜的門面沒修了,因為阿豐蘇不願改變房子的正門,他說,這房子的特點全在於此。威拉薩也毫不猶豫地承認瓊斯?布勒(他這樣稱呼那英國人)沒花多少冤枉錢,利用了從本菲卡搬來的古董,就把葵花大院變成了一個「博物館」。

②葡萄牙一種古幣。

③伏爾泰(1691— 1718),法國著名詩人,作家。

④吉佐(1787— 1874),法國資產階級右翼代表人物,七月王朝時歷任內政部長、國民教育部長、外長、總理等職。1848年二月革命爆發被迫去職。

尤其使人感到異樣的是那個內院。那裡過去雜亂無章,寸草不長,碎石子鋪路,現在變得絢麗多彩,地面鋪上了一方方紅白相間的大理石,加上花草盆栽和法國坎佩爾花盆的點綴,還擺了兩條卡洛斯從西班牙弄來的古色古香的長凳,雕刻精美,色調莊重,象大教堂里唱詩班坐的排椅。從內院往上,在那個東方絲絨商店般的前廳里,聽不見一點兒腳步聲:廳內擺著蒙了波斯粗絨的長沙發和閃著金屬光澤的摩爾人大銅盤,整個陳設色調莊重、協調,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一尊用潔白無暇的大理石雕成的少女像,她正笑眯眯地把一隻小腳伸向水中,又好象冷得在索索發抖。與前廳相接的是一條寬敞的走廊,陳列著從本菲卡搬來的幾件最貴重的古玩:哥特式的拱門,印度的大花瓶,和幾幅帶宗教色彩的古畫。葵花大院最講究的幾個廳都通到這個藝術品陳列走廊,主客廳很少用,這裡是一式的秋天蘚苔色的絲絨幟帳。

廳內有一幅康斯特布爾①的傑作,那是阿豐蘇的岳母魯娜伯爵夫人的畫像。

她頭戴一頂三角羽毛帽,身著英國狩獵女人穿的緋紅色衣服,背景是漫天飛舞的雪花。旁邊的一個小廳為音樂室,一派十八世紀的情調,屋內擺設著金色雕花傢具,光閃閃的印花絲綢,兩塊褪了色的法國著名哥貝林的銀灰色掛毯遮住了四面牆壁,掛毯上的牧人和樹木栩栩如生。

音樂室對面是撞球室,室內鋪了一塊瓊斯?布勒帶來的時髦的皮革,上面,茂密的綠蔭之中,銀鶴展翅飛翔,隔壁一間是吸煙室,是葵花大院最舒適的一個廳:長沙發鬆軟而寬大,有一種溫暖恬靜的舒適感。

走廊的盡頭是阿豐蘇的書房,掛著紅緞子,象一位教長古色古香的寢室。結實的黑檀木寫字檯,硬木雕花的矮書架,裝幀華美的書籍,這一切都給人一種肅靜的治學氣氛——而魯本斯①的那幅畫更渲染了這一氣氛。那畫是馬亞家的傳家之寶,畫的上方是釘在十字架上的那穌,那殘陽如血的背景襯托出他那競技勇士般的赤裸身軀。緊挨著壁爐,卡洛斯為爺爺安排了一塊地方,用一面金絲線繡的日本屏風隔開,還放了一張白熊皮的地毯和一把古式安樂倚,椅墊上還看得出褪了色的絲絨繡的馬亞家族的紋章。

三樓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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