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雲破月來 第四章 虛空夜月

浪翻雲潛過船底,由憐秀秀登上花舫的另一邊翻到船上去,閃入了底層的船艙里。

船上雖有幾名守護的大漢,但這時注意力都集中在憐秀秀登船的方向,更察覺不到浪翻雲迅快的動作。

浪翻雲進入處是舫上的主廳,幾屏桌椅,字畫書法,莫不非常考究,顯示出主人超凡的身份,看得他心中暗贊。廳心還安了張長几,放著一具古箏。

他一邊運功揮發掉身上的水濕,順道欣賞掛在壁上的幾幅畫軸,就像位被恭請前來的客人那樣。

其中一幅山水雖是寥寥數筆,但筆精墨妙,氣韻生動,有種難以言喻的奪人神釆,卻沒有署名,只蓋了個刻著「莫問出處」四個小字的閑章,帶著點禪味見。

背後輕盈走音傳來。

進來的是憐秀秀和那女婢花朵兒。

他忙閃入一角的屏風後。

透過隙縫看出去,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動。

她的確是美艷絕倫。

尤其是眉眼間那絲幽然無奈,真是使人我見猶憐。

憐秀秀來到箏前坐下,伸出潔白纖潤的玉手,習慣性地調教著箏弦。

「叮咚」之聲響徹廳內。

屏風後的浪翻雲仔細品味著地彈出的每一個音,心下暗驚,為何她連試音都有種特別的韻味,難怪她的芳名如此傾動朝野。

花朵兒坐在憐秀秀的側旁,試探地道:「小姐真的什麼人都不見嗎?」

憐秀秀調弦的手停了下來,向花朵兒有好氣沒好氣道:「除了龐斑和浪翻雲,我連皇帝都不要見,包括你在內,還不給我出去。」

俏麗的花朵兒毫不驚慌,撒嬌地扭動嬌軀道:「小姐心情不佳,花朵兒不用小姐吩咐也要找地方躲起來。」

這才施禮告退。

憐秀秀仰起俏臉,閉上眼睛,出了一會神,才再張開美目,伸手按在箏弦上,指尖輕搖,一串清滑輕脆的箏音立時填滿廳內的空間。

接著箏音咚咚,在她縴手里飛揚,扣人心弦的音符,悠然而起。

彈的是本屬琴曲的「清夜吟」。

此曲在宋代非常流行,蘇東坡曾以「清風終日自開簾,明月今宵獨掛帘」的詩句來擬比此曲的意境,但出自憐秀秀的箏音,這意境卻更上一層樓,感情更深入,透著一種對命運的無奈和落寞。

浪翻雲想不到這麼快,在這樣的情況下欣賞到這天下名妓的箏藝,一時心神俱醉,忘了身處何方,迷失在魔幻般的音樂迷離里。

琴音倏止,意卻未盡。

浪翻雲一震醒來,讚嘆不已。

外面水聲響起。

浪翻雲一聽便知正有另一艘艇駛近花舫,不禁眉頭大皺。

不知誰人如此不知情趣,硬是要來見憐秀秀呢?

※※※

韓柏嘆了一口氣,傳音往范良極道:「你看!我又給你害了,好吧!讓我出去大鬧一場,你給我押陣,在適當時機製造點混亂,方便我逃走。」

范良極神色凝重道:「我敢打賭發現我們的應是你的未來岳父,去吧!記得運功改變聲音。」

韓柏微愕然後大模廝樣站了起來,在窗前伸了個懶腰,向外面瞪著他的鬼王府人道:「要割手指的自己來動手吧!」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嘶啞,卻是非常好聽。

惡訟棍霍欲淚和「夜叉」金梅眼中精光閃動,眼看要撲過來,那鐵青衣伸手把兩人攔著,微笑道:「這位見不得光的蒙臉朋友,能如此有恃無恐,必有驚人藝業,就讓我們鬼王府的人見識一下罷。」

韓柏裝出不懂武功的樣子,學一般人那樣雞手鴨腳爬出窗外,來到三人面前十多步處站定,嘻嘻笑道:「這裡雖是王府,但鬼王始終是武林前輩,故應恪守江湖崇高的法規,一個對一個,多半個亦算犯規。」

金梅見他信口胡謅,氣得差點斷了氣,就要搶前痛懲這蒙頭臭小子一頓。

一陣清甜嬌美的聲音越空而至,像一朵白雲般飄下來。

韓柏的心臟「霍霍」地跳動著,不住加速。

只見四周十多把火炬的照耀下,一位穿著緊身男裝白色細銀邊勁服,頭結男兒髻的絕色美女,落到金梅之旁,還伸出一手似若無力地按在她肩上,神情帶著一種天生自然討好的驕傲。她一對眸子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清潭,內里藏著數不清的甜夢。

她的美麗是秘不可測地動魄驚心的。

只有虛空里的夜月才可比擬。

虛夜月年紀絕不過二十,鼻骨端正挺直,山根高超,貴秀無倫,亦顯示出她意志個性都非常堅強。

她好奇天真地打量著韓柏,像和家人說話般道:「只看你的手,便知你年紀很輕,為何卻不懂愛惜生命呢?對不起!本姑娘要殺死你了。」

韓柏聽得瞪目結舌,以她能與天上月兒爭輝的美麗,這麼友善的口氣,竟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但卻又有一種不合情理的協調,這種感受,還是第一次嘗到。

秦夢瑤的美麗是超塵出世的。

她的美麗卻是神秘的,縱使她站在眼前,你也不會覺得她是實在的,她不應屬於任何人,只應屬於天上那寂寞的夜空。

韓柏一瞬不瞬地瞪著虛夜月,眼皮亦不霎半下。

鐵青衣等卻像司空見慣般,亦不因韓柏的失態而嘲弄哂罵,因虛夜月絕世的容色而失態,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風聲再起,虛夜月旁多了個虎背熊腰,非常英偉,年紀在二十五、六間的青年,一身夜行衣,兩手玩弄著一條黑色的長鞭,向虛夜月道:「師妹千金之體,不若由為兄打發這小賊吧!」

范良極的傳音此時傳來道:「這是鬼王的關門弟子,叫『小鬼王』荊城冷,得鬼王真傳,絕不能小覷。也不要以為虛夜月好惹,她除了家學外,另外還有三個有實無名的師傅,鐵青衣就是其中之一。保重了!大俠柏!」

韓柏心中詛咒。

來之前又不見他說得這麼詳盡,分明是在陷害自己。

虛夜月向那小鬼王微嗔道:「剛才你帶那小王爺來破壞我的清靜,夜月還未向你算賬,現在又來和我搶生意嗎?我可不依,何況若我總沒有機會動手,遲早會給你趕過了我。」

她語氣天真,似是個漫無機心的少女。

可是韓柏卻知她實是個厲害角色,否則京城的男人怎會給她耍得團團轉。只看現在她對付師兄的手法,已教人嘆服了。

果然荊城冷嘆氣搖頭,退開了兩步後,瀟洒地聳肩道:「由小至大,有哪次我是斗贏你的。好吧!為兄在一旁為你押陣吧!這小子手亦不顫半下,應該可以陪你玩半晌的。」

他師兄妹間洋溢著一種真摯的兄妹之情,令人絕不會涉及遐想。

虛夜月大喜,抽出背上長劍,舉往天上,喃喃說了幾句話後,平望往韓柏,劍尖一指韓柏道:「你用什麼兵器,只要說出來,府內又有的話,定送到你的手上。」

韓柏搔頭道:「你剛才舉劍向天說什麼?」

虛夜月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道:「我在為你未來的亡魂祈禱,望你死後莫要來找我討命。」

范良極的聲音在韓柏耳旁怪笑道:「這女娃好玩得緊呢!你要努力!嘿,努力逃命,我會為你製造機會的。」

韓柏為之氣結,嘆了一口氣,捋起衣袖,露出精壯的筋肌,發亮的皮膚,扠在腰間,身子倏地挺個筆直,淡然道:「鹿──鹿什麼?噢!鹿死誰手,但究竟是小姐的貴手,還是本人的手,則尚未可知。給本人拿個兵器架來吧!一時我亦不知那件趁手點嘛!」

鐵青衣、荊城冷、金梅、霍欲淚四人這時不謀而合各站一方,防止韓柏突圍逃去。

鬼王府的人一直在戰爭中長大,人人悍勇無倫,即管建國以後,每有特別任務,又或刺探江湖或外族情報之時,朱元璋都會向虛若無要人來用,所以鬼王府差點等若官府里的官府,連朱元璋亦表面要對鬼王無比尊重。

這亦是為何東廠大頭領楞嚴和中書丞胡惟庸如此顧忌鬼王的原因。

東廠和鬼王府的權力,是有重迭的地方的,使人懷疑是朱元璋蓄意如此,用以削弱鬼王的影響力。

這時眾人一見韓柏像換了個人似的,氣勢攝人,澎湃著強大的自信,都提高了戒備,但仍不為虛夜月擔心。

無論才智武功,她均足可應付眼前此人。

虛夜月深沉如夢的眸子閃起兩點星光,凝視著韓柏,欣悅地道:「就憑你這氣勢陡增的本領,我便如你所請。人來,給我抬一個兵器架的好傢夥來,任這位兄台挑選,每件式樣都要不同的。」

韓柏對她真是愈看愈愛,但恨意亦增。

他感到對方對他沒有動半點男女之情,只是把他視為一個好的敵手或玩物而已。

就在這時,他魔種生出奇異的感應,覺得有對眼睛正注在他身上。

他愕然向左側的屋檐望去,恰好見到一個美麗的倩影,背轉身去,隱沒在屋脊的另一方。

那種翩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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