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三月,消息傳回了京師,堅守了半年之久的松山城被清軍打破,督師洪承疇以及他所率領的大隊兵馬。在城內激戰,依然不敵。
薊遼總督洪承疇、遼東巡撫邱民仰、總兵曹變蛟等人皆力戰不屈而死,滿城明軍降者十不過一二。
和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個俗諺有幾分詭異的相似,和崇禎十四年七月間松山大敗的消息傳回京師天下惶恐震動不同,大半年過後的松山城破、文臣武將皆力戰而死的消息,京師內從皇帝到下面的平民百姓都以一種很平靜,或者說是麻木的態度接受了這一切。
在松山被圍困之後,出征將士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眼前這個結果大家早就是預料到了,無非是早晚而已。
督師洪承疇戰死,聯想一下在河南剿賊的督師丁啟睿,不由得讓人感嘆,大明再無人可用了。
麻木的接受是一回事,為了做給天下人看,也為了勉勵臣下之心,崇禎皇帝在消息傳回來之後,就表彰洪承疇為忠烈之臣,贈以美謚,公祭招魂。
「洪亨九沒有死,這樣的人物,韃子捨不得殺。」
這個消息在灤州的靈山商行分號快馬傳遞下,濟南城收到消息的速度,比起京師來還要快了一天。
松山城破的消息被嚴密的封鎖,除卻內賬房的幾個人知道之外,也就是李孟和孫傳庭得以了解。
聽到松山城破、洪承疇殉國的消息之後,孫傳庭好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十年,久久不語,李孟也能了解對方的情緒,孫傳庭恢複過來之後,長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這……大明完了……」
言語之間蕭索無限,不過李孟沉吟了一下,卻說出這句話「洪亨九沒有死」,看著孫傳庭睜大的眼睛,這位重臣氣度的孫伯雅很少有這樣的表情。
洪承疇是李孟的歷史知識中少許能記得的人物,也是這人物的命運太過吸引人,在後期滿清入關內起到的作用太大,還有那所謂的「緋聞」,現代太多的影視劇還有傳奇小說都是著墨不少。
那種信息爆炸的時代,李孟耳聞目睹,多少也是知道些,儘管腦海中的印象有些模糊,但還是下這個判斷。
這時候孫傳庭沒有帶鐵面具,看著李孟的眼神很是古怪,臉上的表情也是盡量的木然,但還是能看到有怒氣浮現。
想必是人已經死了,並且被朝廷彰顯為忠烈,為什麼你居然說出這種話來,這不是侮辱死者嗎?
李孟自然知道孫傳庭的表情是怎麼回事,膠州營在關外沒有情報網路,方才那話說出來未免有些像是未卜先知的神棍了,李孟也有些把握不準,歷史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到來而發生什麼改變。
但膠州營的存在,最起碼目前和關外的韃子還沒有什麼交集,關內的歷史也是按照原來的大勢在緩慢的發展著,應該不會有什麼變化。
「李某所說,應當有個八成的準頭,孫先生,莫要這麼看我,李某可是那種妄言的人嗎?」
這句反問倒真是問住了孫傳庭,李孟從沒隨便說什麼話,凡是下的判斷基本上都是有理有據,而且是準確。就是因為這一點,孫傳庭在心中隱約有個想法,那就是天命在李孟的身上,被李孟這麼反問,孫傳庭稍微錯愕之後,心中卻馬上接受李孟的判斷。
接受了這個判斷之後,接下來的想法卻讓孫傳庭更加的心寒:
「若是這洪亨九活著,要真是為韃子所用,那是天下大害,他……」
洪承疇的確沒有死在巷戰之中,副將夏成德派自己的兒子出城和韃虜勾結,把自己的兒子作為人質取信於對方,相約半夜打開城門,放清軍進城。
這賣身投靠也需要有個厚重的見面禮,督師洪承疇作為地位最高的官員,就是個合適的選擇。
那晚上,夏成德安排親信心腹按照約定打開城門,自己帶著手下兵馬直奔洪承疇的官署所在,趁亂沖了進去。
儘管洪承疇做好了殉國的準備,但事到臨頭,放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劍無論如何也是割不下去,被衝進來的夏成德部下奪去佩劍,捆了個結實送到了滿清軍中。
巡撫邱民仰、總兵曹變蛟都沒有死在巷戰中,而是在倉促間被滿清俘虜,不過在滿清招降的時候,都是大罵不降,以身殉國。
薊遼總督洪承疇也是大罵不降,不過清軍卻沒有殺他,或許是有過提前的招呼,直接把洪承疇送往瀋陽。
以大明在關外的情報,壓根不可能知道這些,只得是當做殉國來宣傳了。
松山這支軍隊的覆滅,代表著大明北方最後一支能戰之軍的敗亡,自從萬曆末年開始,大明的中樞就實行的是「戰於關外,庇護關內」的策略,力爭不讓戰爭發生在大明的腹地。
但在松山之敗後,錦州陷落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
錦州若是陷落,錦州身後的各個堡壘要塞都是無法長時間的堅守,只能是退回山海關,山海關雖然號稱是天下第一雄關,但作為防禦實在是太過單薄了。
若是山海關一破,自山海關至京畿之地,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地可憑依守御,何況大明已然無兵可用了。
天下間的有識之士,稍加分析的話,都可以看到很可怕的將來,但很少有人願意朝著那個方向去想,只是想著或許會有所轉機。
當日明英宗帶著五十萬大軍征瓦刺,結果全軍覆沒,皇帝被俘,大明不還是支撐下來了,今天這個局面,還沒有那時候那麼糟。
希望河南決戰之後,徹底殲滅李闖流賊,然後抽調力量再次對付關外的韃虜,不過這個想法只不過是個空想而已。
凡是明白人也知道這個的希望不是很大,但是結果太可怕了,誰也不願意那個結果發生,大災頻頻,內亂外患,這難道是末世的景象嗎,很多人都不敢去想這個。
兵部尚書陳新甲自從接到孔府的信箋之後,先是鼓動朝廷下旨提升淮揚軍參將陳六的官銜,升為山東副總兵,這陳六在接受了這個官銜之後,並沒有顯現出什麼有自立之心,反倒是加大了在兩淮之地的巡查。
在陳六被提升為副總兵之後,孔府馬上是聯繫了幾家在淮北的私鹽販子,準備私自販賣鹽貨到孔府。
這些鹽販子都是毫無意外的被陳六抓到,並且砍了腦袋,這個舉動一做出來,所有人自然都知道這分化之策已經失敗了。
那點驗兵馬的行動更是碰了一鼻子灰,兵部尚書陳新甲打破腦袋也沒有想到,這山東兵馬居然是一個空額都沒有吃,陳新甲並不相信這個結果,但張若麒和山東官員簽字署名的文書可是擺在那裡。
兵馬點驗清楚,但兵部尚書陳新甲只是說餉銀要用在京畿之地籌備新軍,事情有輕重緩急,給山東兵馬發餉的這件事情自然是推後,至於推到什麼時候,自然是天知道了……
更讓兵部尚書陳新甲惱火的是,不知道為何,他想嚴格保密的這個點驗兵馬的結果,居然在京師中流傳開來,很有些腦袋不開竅的言官御史還有閑居的文人們,寫文章稱頌讚譽,讓陳新甲措手不及。
預先計畫的三個手段裡面,有兩個已經是失敗,陳新甲從某些消息渠道還聽說,說是大太監王承恩曾經私下裡笑話過他,說是聽評話定計策,純粹是個樣子貨,聽到這個的陳新甲真是顏面掃地。
眼下這事情進行的灰頭土臉,但要是不進行下去,恐怕更是丟人,在朝廷公祭松山死難的將士的儀式結束後,兵部尚書陳新甲上奏,說是京畿短暫之間編練新兵時間緊促,需要調外地兵馬入北直隸鎮守。
山東兵馬兵力充足,應調山東兵馬入真定府駐防,崇禎皇帝對這些事並沒有什麼印象,直接是准了,朝廷下旨,兵部下文,調山東總兵李孟所部,入真定府衡水、翼州駐防。
一貫是低調的山東兵馬和鎮東將軍李孟,難得的在京師中顯眼了一會,就是因為這點驗兵馬的結果。
本以為也就是個短暫的小插曲,誰想到這種顯眼居然持續了下去,只不過開始的讚譽和好話持續了很短,接下來可就是攻訐如潮了。
因為在二月末,山東兵馬開始在運河上設卡收錢,稱為山東漕運厘金,從官船到民船,無一漏網。
消息從山東傳到京師需要些時間,二月二十五那天,濟寧州的漕運碼頭已經是鬧翻了天,運河水流平緩,船隻行動不快。
聽到要按照船上貨物價值的百分之一抽稅,船主都是大嘩,但船隻也跑不快,只得是濟寧州收厘金的人自顧自的上船。
一開始的時候,船主都是嘩然大鬧,不願意交這筆錢,他們總覺得山東兵馬再怎麼囂張,也不敢觸犯眾怒,何況法不責眾,這麼多人在這裡鬧,山東的收稅差人也要忌憚一二,只要一個人不交,大家都是不交錢。
「知道這貨是誰家的嗎,這可是當朝內閣首輔大學士周延儒周老爺的,你們山東巡撫和總兵見到周大人也要磕頭的,居然敢上來抽稅收錢,你們膽子到底有多大,要是得罪了周大人,一個摺子上去,你們都要粉身碎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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