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章 月白袍衫

建安這個小城,在這絲竹班子現在的眼裡,遠不是熱鬧這麼簡單。

看看那些圍觀的人群,個個臉上洋溢的是笑容,這是一種忙了一整年,付出終有所得的滿足笑容,這種笑容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的,並不是那種因為盛會而覺得開心的笑,那種笑只是暫時的,盛會過後兩天也就會消失怠盡。

而這種發乎內心的,滿足的笑,恐怕是會一直持續下去,一直等到來年開春大家又開始忙碌起來。作為見過太多的人,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的絲竹班子,在這點上的眼光是有自己的自信的。

你看吶,在人群中穿梭玩耍的孩子們,幾乎個個穿的都是整整齊齊,衣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用猜,肯定全是零嘴兒。這些孩子的衣服上鮮少有打了補丁的,如果說偶爾一個兩個孩子穿得光鮮亮麗,那不稀奇,哪個地方沒有富貴人家?可關鍵是,這建安城裡,你就幾乎找不到穿得比較破爛點的孩子,大人也是一樣,除了富貴人家穿的衣服料子好點外,其他大部分人穿得並不比揚州那些富貴人家的家丁的差。

這些天里,絲竹班子的人每天都見證著離奇的事情,走在街上,不管是認得他們的或者不認得他們的,都會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

開始,他們還以為這是因為他們是外地來的客人,是宣德郎請來的,所以人們對他們比較尊敬,但是時間一長就發現,不管是誰,建安人碰了面都是微微笑著打招呼,或是點點頭,或是展顏一笑。

就算偶爾有那麼一兩個穿了打補丁的衣服的大人和孩子出現,他們臉上的笑也是屬於那種滿足的笑,憧憬的笑。旁邊路過的人即使穿得再好也並不會因了他穿的寒酸而有半點嫌惡的表情,就跟熟人一樣點著頭,打著招呼:吃了沒啊?吃了,吃了。

若對方是孩子,大人們就會問:囝囝/囡囡,今天去學堂讀書了沒啊?小孩子就會奶聲奶氣的仰頭答應著,然後笑嘻嘻的接過大人遞過來的或是一小把的零嘴,或是一個小玩物之類的東西。那神情,彷彿那大人就是自家長輩一般。

直到這個時候,這個絲竹班的人才想起,自己等人來建安也已經有半個多月了,可每次上街上逛的時候,好象沒見過像揚州那樣多的乞丐,偶爾一兩個,那也是缺胳膊斷腿的,怯怯的站在街角,幾乎所有路過的人都會投上那麼一兩個銅板,然後,再過得幾天,那些乞丐就不見了蹤影,然後再過幾天,你可能就會在某個鋪子,或是某個酒樓看到他們,穿得光鮮亮麗的,當起了夥計。

難道說,建安已經如此的富足了么?但即便是富足如揚州金陵,那也不是人人都喜笑顏開的,街上也是有很多衣衫襤褸,愁眉苦臉的人的。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是沒這麼融洽的,除非是熟人,或者說是認識的,否則一般沒什麼人打招呼。

你在看那些個穿梭在各個灶前案後的孩子們,若是擠不進人群的,旁邊的大人發現了,就會將其一把舉了起來,往自己的身前一放,然後那孩子又開始往前鑽了,幾乎所有的大人們,都很是容忍孩子們如此的鑽如此的擠的。

不光如此,孩子們擠到灶前後,那些在忙著的夥計幾乎都能變戲法一般的從案桌下端出個碟子來,裡面或是炸的果子,或是一些醬肉之類的,夥計呢,就笑嘻嘻的用了筷子夾給孩子一塊兩塊。孩子笑著接了往嘴裡一塞,歡呼一聲,就又如同泥鰍般一般的又滑溜到了人群外,直奔下一個目標去了。

最最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就是,在江淮一帶,學子們幾乎都是自視甚高的,在街上行走,只有別人跟他們打招呼的份,很少有學子們主動和人打招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哪怕這個學子家境貧寒,對方家裡比他家富足得多,那也是對方先打招呼。但是在建安,完全就沒有這種現象。

你看看人群中的那些個學子們,和普通人家擠作一堆,竟然也不惱,任由人擠得歪來擺去的,臉上也是笑嘻嘻的,不時的和人打著招呼,有時候還指指點點的扭頭沖旁邊人說著什麼,也不管旁邊站的人是什麼人。

再想想,這些天來,他們就鮮少看到有什麼稅吏衙役之類的跑到那些個店鋪或攤前吆五喝六的,衙役們也不是板著一張張死人臉孔。有時候,絲竹班子的人逛街累了,在某個茶樓食肆坐下來喝甌茶或吃點點心,也能見到有衙役進來,夥計卻是和其他地方的夥計苦著臉又要帶著勉強笑容不同,而是笑嘻嘻的問:老規矩?

嗯哪,老規矩。衙役通常都是這麼回答。

然後就是夥計端上吃的喝的,衙役飛快的吃完,如數的結帳走人,並沒發現有什麼衙役仗勢欺人,白吃白喝的。

在這樣的地方生活,想必即使有什麼愁惱事,也很快就能忘個一乾二淨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將一個建安治理得如此的井井有條,恐怕,所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安在建安頭上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絲竹班子的人在觀察著文廟前的人群,廣場邊,一家茶樓的二樓上,一個穿著月白袍服,頭戴褐色襆頭的青年男子坐在窗前,一邊喝著茶,啃著零嘴,也在看著廣場上的人群。

一直到開席的鐘聲敲響,這個青年也還是坐在那裡不動,這可急壞了旁邊的夥計,整個茶樓里就剩這麼個客人了,他走又不是,留又不是,走么,怕客人一會召喚起來沒人答應,留下吧,心裡又痒痒的早就飛到了廣場那去了。

這到底是什麼人吶?旁人早就去瞧熱鬧,早就去品嘗去了,他怎麼還坐這不動呢?可人家是客,開茶樓的總是不能攆客人走吧?沒奈何,夥計只好在一旁侯著,脖子卻是伸得老長,探頭探腦的往外看,心裡祈禱著下一刻這客人就走,哪怕是白吃他也認了。一壺茶,一碟點心,不過是幾文錢的事,如何能和廣場上那麼多的美味佳肴比呢?

或許是夥計的祈禱起了作用,那青年扭頭的時候,臉色似乎變了一下,再回過頭來,見夥計站在那東張西望的,再看看,整個二樓已經是空無一人,就剩了自己還坐在那,就招呼夥計結帳。夥計歡天喜地的將客人送走,忙不迭的就把店門一掩,溜個沒影了。

而街上的其他店鋪早已經是關門打烊了,這時候誰有心思再做生意,就是開著,那也是沒人來的,乾脆就關了,等到流水大席結束了再開就是。

說是關門,但是大多數鋪子上的門都是虛掩著的,為的是防備萬一有人有急事,急需買什麼東西,不至於買不到。

至於說店裡面要不要留人,那是根本不用,有人有要東西,若是知道價錢的,自己拿了後就會將錢留在拿了的貨物原來的位置上;若是不知道價錢的,等到流水大席結束了,得空了,也是會送過來的。

可以說,這些年裡,就幾乎沒聽說過哪個店鋪因為沒人守著而東西短缺的事情發生。

那青年的舉動其實有點反常,可以說,整個建安城裡的人,包括是外地來的客人,即便是第一次來的客人,一聽說流水大席,哪裡還會坐得住,早就湊熱鬧去了。夥計因了心思早就飛得遠遠的,並沒注意到這上面來。

這時候已經過了午時,評選團早就評選完畢了,而開席的種聲雖然是敲響了起來,但是人們卻並沒有急著開吃,廣場上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鐘樓上,整個鐘樓就是廣場上最高的建築,已經建好的就有三層樓之高,還要往上再建。王況和州縣上的官員都站在那裡,加上剛才評選團成員一大幫人,很是顯目,人們一抬眼就能看到。

說是鐘樓,其實更應該說是塔才對,整個就是按了塔的格局來建的,就是要建成建安的地標性建築,就矗立在文廟的旁邊。

見到廣場上眾人沒動,都看抬頭看了過來,站在王況身邊的黃良哈哈一笑,拍了拍王況的肩膀:「二郎,下去罷,看情形,你若是不動第一筷,他們是不會再動的了。」

王況無奈的聳聳肩膀,也不客套,直接就帶頭往下走了,這是在建安,黃良林明他們才不會跟王況計較這些個面子上的事情,而站在鐘樓上的人,可以說,幾乎都是王況他們自己人,沒必要故作姿態。

但若是換了別人,王況這麼帶頭走可是犯了大忌諱,本地父母都還沒走呢,你個小散官,沒個實權的就領頭走了?

使君和明公都跟在人家後頭走,那些官員也是沒得說,而且,王況回來的這一年來,他們已經習慣了按王況說的去做,把王況當成了領頭人,這一年來建安的變化都是明擺著的,雖然是借了使君和明公的號令,可誰都知道,出主意的是宣德郎。

那些被老魔王老黑碳等派來的官員,到現在已經隱隱的猜出了家族裡為什麼要把他們派到建安來了,這不是流放,這是提升啊,和今後相比,那暫時的降低一級兩級的怕什麼,根本不值得一提么。看來自己在族中的地位還是很重的嘛。

快下到第二層的時候,正好這個拐角的地方有個窗口正對著那家茶樓的二樓,鐘樓和茶樓相隔並不是很遠,只有幾十丈左右,王況看見茶樓上有個人的臉似乎向這邊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他覺得有點奇怪,這個時候,還有人能呆在茶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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