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事、家事、天下事 第二十八節

當援軍抵達之後,之後的戰鬥就沒有什麼懸念可言,而過程也非常之乏味。起初的時候,王承業還曾試探著派出小部隊乘著夜色偷偷出城,沿著運河偷襲漢軍的前哨陣地,或者騷擾城外的炮台建設,但佔了一點小便宜之後漢軍馬上省悟過來,利用己方龐大的人力優勢,大量修築小炮和抬槍堡壘,將一線火力大大增強,在這樣的戒備之下小規模的精銳部隊就很難取得戰果,於是德州守軍不得不採取更為保守的戰術,用鐵水和石塊將城門封死,進行被動的單向防禦。

隨著土木工程的逐漸完善,戰況終於明朗起來,將近一百五十門紅衣大炮的威力給所有人都上了一課——在此之前,地球上還從來沒有如此眾多的大口徑火炮在一個戰場上出現,所以在場的所有人從來都沒想到過人類竟然可以創造出如此地動山搖、類似火山爆發似的場景,雖然王承業在戰前就曾對漢軍的火力優勢進行了充分的準備,實際上德州城牆上以及城市內部也囤積了大批河沙和石灰,但因為欠缺經驗的關係,他實在是沒有想到一個重型炮群齊射的威力竟然有這麼大。

這種場面其實也不是第一次在中國出現,就在幾十年前,類似的場景也曾經發生過,當初清軍入關之初,阿濟格僅用十八門紅衣大炮就粉碎了潼關守軍的鬥志,何況而今有十倍之多?但遺憾的是王承業雖然是軍中宿將,且本身有一些才幹,但卻沒有參加過什麼大的城市攻防戰鬥,所以對火炮的認識有所欠缺也並不是很奇怪。

大漢近衛第五軍的第一波齊射就擊坍了德州城東門城樓,這幢建築物的崩塌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橫飛四射的瓦片籠罩了數十丈城牆,因為事起突然,女牆之後的數百名守軍無一人生還,然而損失卻不僅僅如此,隨著後續炮火的逐漸精準,整片城牆在炮彈的打擊之下象抽風一般不停的顫抖,藏兵洞里不斷跌落大塊的城磚和巨石,流散的炮彈四處飛濺,甚至瓮城都受到了猛烈打擊,在這種情況下,山東德州守軍的鬥志近乎崩潰,到得最後,以至於督陣的軍官都無法堅持下去,帶頭率領部下撤下城牆。

幸運的是,漢軍並沒有乘機攻城,實際上這個時候馬進良根本沒有想到利用炮擊的效果去做些什麼,更加談不上什麼步炮協同這種高級的玩意,雖然是大軍主帥,但他在這個時候的反應和普通士兵的表情沒有任何不同,如果說有所區別的話,那就是他還有一支質地精良的單筒望遠鏡,可以將這種恐怖的場面看得更清楚一些。

當王承業投降的消息傳到北京的時候,林風正忙著和都察院的言官打嘴巴仗,這一段時間林風一直都沒有空下來,其實就精力投入上來講,山東一線的戰爭並沒有佔據他很多時間,因為就現在的情形來講,作為最高統治者,他在這方面能起到的作用不是很大,大體上就是決定戰略方向,然後派出將領撥給軍權,至於能否勝利,那是前線將帥的事情。

這段時間困擾林風的主要是兩個方面的事情,一個是田賦入倉,一個是秋決。因為連年大戰的關係,為了支撐戰爭,林漢帝國政府對人民的盤剝非常殘酷,除了第一年免除了賦稅之外,之後的幾年之內,天賦和人頭稅一直很沉重,較之前朝毫不遜色,而除此之外,勞役負擔更是幾乎令人無法忍受,這一塊甚至還要分為軍方的任務和地方官府指派——所謂軍方任務,是指漢軍領地內的百姓,但凡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丁,都有可能被征為民夫,參與軍隊的後勤輸送工作,而就算僥倖沒有被抽為民夫,平時也要參加地方民團組織,需要定時訓練、巡邏、修理官道、橋樑、驛站,同時還要負責城牆維護以及重要軍事據點的土木工程建設;而地方政府的指派也是明目繁多,除了地保、里正的繁瑣事宜之外,還要大批水利工程建設需要他們無償服務,就平均來看,林漢帝國統治下的一個農民,除了繳納沉重的賦稅之外,一年之中,大概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為政府無償勞動,方才能夠達到法律規定的勞役要求。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農民的反抗顯得相當激烈,幾乎可以用「此起彼伏」來形容,唯一讓林風稍稍寬心的是,這種反抗絕大多數規模不大,大多數都夠不上「揭竿而起」的標準,通常的表現形式是逃亡,而性格激烈一點的或許會揣把菜刀幹掉一、兩個民憤大的差役或者地主,總之聚集人數都沒有超過一百人以上,也沒有什麼「砸亂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想法,一般情況下往往還沒等地方政府反應過來,這些「暴民」就隱名匿性朝關外流動,企圖在遼東地區找到一塊安身立命的地方。

對於這種事情林風一直保持了相當的警惕,就他本人來說,對農民運動的威力當然非常清楚,正確的講應該是非常恐懼,其實這幾年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也不是沒有下過功夫,不過遺憾的是大多都沒有什麼效果,因為在這個時代政府的財政收入百分之七十都是來自農民,就本質上講,如果要解決這個問題也非常簡單,減輕農民負擔就可以了,但這又意味著政府收入的減少,意味著林漢帝國軍事動員能力的衰退,但在這個戰爭頻繁的時代,做這種事情簡直跟自殺沒有任何區別。

帝國疆域內之所以沒有發生大規模農民起義,是有幾個方面的原因:一是林漢軍事集團擁有一支相當強大的軍隊,對社會各個階層造成了強大的威懾;二是政府對人民的控制相當有效,尤其是軍方負責的民團組織,層層負責,級級掌握,對大多數反叛都可以及時撲滅;第三個原因就是林漢帝國旁邊有個楊起隆做榜樣,在近百年間,從高迎詳到李自成張獻忠,農民和朝廷打仗打了幾十年,不論誰勝誰負,老百姓的境況倒也沒有什麼大的改變,絕大多數人都知道就算起義也不會有什麼效果,從楊起隆地盤裡逃出來的河南流民把這個真理傳遞到林漢帝國的各個領域,大多數人雖然不知道什麼大義,但還是知道在林風統治之下好歹還有塊地種,如果當真造反了恐怕連地都沒得種了,第四個原因就是漢軍政府在這幾年對八旗進行了大規模清洗和反攻倒算,之前直隸、遼東等地區因為「跑馬圈地」飽受壓迫的農民大大地出了一口惡氣,在土地革命中或多或少的得了一些好處,社會環境顯得相對公平,所以在面對政府盤剝的時候,很多時候心理矛盾,感覺有些不知所措。

在這種情況之下,林漢帝國對於這些農民的「輕微出格」處理得也相當低調,大多數都列為刑事案件來處理,除了帶頭的首惡和身負人案的之外,其他人大多敲打一頓了事,而並不願意用非常殘酷的手段來「警示人心」。

關於賦稅收取之後的遺留問題,這幾年一直都有存在,不過今年卻顯得更為嚴重一些,這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今年漢軍政府的仗確實打得太多了一點,也打得太大了一點,本來因為常年戰亂的關係,中原北方的民財幾乎都被清廷和林漢帝國榨光了,而今年又因為大片地區的壯丁隨軍遠征山西,耽誤了農忙,田裡收成大受影響,所以針對毫不減少的賦稅,不少農民採取了相當激烈的手段,直隸以及山西各州府的刑事案件猛然暴增,僅以直隸保定府、正定府兩地為例,駐紮地方的都察院都衛軍就出動不下數百次,逮捕將近三千多人,其中個別地方情況非常嚴重,整個村莊都參與了「抗稅」活動,與前來鎮壓的都衛軍進行武裝對峙,最後被全副武裝的都衛軍血洗,整個村莊的男丁被集體斬殺。

根據歷來的傳統,除了武裝衝突中被殺之外,凡是朝廷逮捕的罪犯,處決權都歸君王親筆決斷,以表示朝廷對生命的尊重。自從幹上了「漢王」這個職業之後,林風經過幾年的洗禮鍛煉,現在對這個工作流程已經不是什麼很陌生,但這一次的情形卻實在是非常令人吃驚。

現在擺在他案頭的都察院上報文書將近一尺,上面列舉的剮、斬、絞、斬監候等死囚居然高達兩千六百餘人,超出往年兩倍有餘,實際上林風非常清楚,這個兩千六百人絕對不是確切的數字,實際上在案件的處理過程之中,追捕之中被殺、監獄之中虐待而死的囚犯肯定是這個數字的數倍,而在這兩個程序中死亡的罪犯就象野狗一樣被某個獄卒報個文書然後拉出埋掉,這個「兩千六百人」就是僥倖逃過前兩關的幸運兒——所謂的「御覽勾決」,實際上是給皇帝一個施捨的機會,在這些幸運兒之中赦免一部分,讓他們多活一年。林風的這種工作,非常類似於彩票站的搖獎美女,而僥倖被赦免的死囚,也跟中六合彩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林風對這件事情處理得相當草率,當時他多數時候都在軍營里轉悠,精力百分之九十都放在了軍事上,但現在局勢逐漸緩和下來,很多以往被忽視掉的事情漸漸的得到了他的重視,所以當他閱覽過一部分案例之後,便立刻認識到了這些案例背後蘊含的統治危機,便派人傳召陳夢雷等官員,親自詢問相關細節。

應召前來的都察院官員很是不少,林林總總不下二十人,因為案件實在太多,負責傳令的侍衛不大明白林風意思,所以陳夢雷顯得有點沒不清頭腦,無奈之下,只好把都察院三法司相關的頭頭們都帶到中南海漢王府。

「臣等,拜見漢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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