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辛亥風雨 第一百七十三章 曖昧

流雲飛渡,月影慘淡,黑森森的松柏發出低沉的濤聲,活像一群地獄惡魔在暗中拍手歡笑。段祺瑞在大營院里閑停信步,想著湖北越來越錯綜複雜的局勢,真是越想越煩。

早上輜重部隊派出之後安然無恙,緊接著孝感大營又立刻派出更多、規模更大的輜重部隊,而孝感大營上下又恢複一片祥和、毫無大戰在即的氣氛。但是這樣反常的安寧,段祺瑞的心中反而更是千般焦急,萬縷不詳。

猛然,大營西北方「轟」的一聲巨響使他一驚,一種不祥之兆湧上心頭。

聽聲音像是在去孝昌的官道方向,憑著他多年的戰場經驗,他立刻辨別出這是炮聲,而且是克虜伯75毫米退管跑!今天運輸物資去孝昌,是為完成昨夜與徐樹錚制定的消滅李瘋子計畫的關鍵,可大意不得。

自昨夜夜談之後,段祺瑞時刻都有種惴惴不安之感,擔心著哪一天一場意外會突然降臨到自己頭上。他的敵人不只是李瘋子,還有在北洋的內部。馮國璋還賴在漢口虎視眈眈,盼著他出錯,那個看似地位超然的王士珍,難道就會有好心眼?他心裡非常清楚,一旦湖北事情發生意外,自己必然首當其衝。

尤其是今晚,他的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現在京漢線拉開的戰場實在在長,兵力的空虛便暴露在李瘋子的面前。此次命令孫傳芳孤軍殺向安陸,掏李瘋子的匪巢,其實也是險中求勝,因為他在湖北不能毫無做為,不是被一夥匪軍逼得龜縮防禦,這樣他無法向袁世凱交代,也無法抓牢剛剛到手的湖廣總督的印把子。此次運往孝昌的物資已經孝感大營的儲備掏出七八成,自己的前程,北洋上萬將士的身家性命,今天可都攢在我段祺瑞最後一博中,他感到了自己鴨梨山大。

這一切的一切思慮,在段祺瑞腦海如電光火石般轉過。他猛的轉身快步進了屋裡,抓起了桌上的電話:「值星官,我是段祺瑞!立刻派人出去查一下,外面的爆炸是怎麼回事!」

放下電話,段祺瑞輕輕吁了口氣,暗自思忖道:想來李瘋子還不會有這麼靈通的消息,這麼大膽的做為,這麼快就動手,而且就在離孝感還不算太遠的地方。

昨夜拍給袁世凱的電報又浮現在眼前。

「敵人此次盡用奇兵,專打我們的後方兵站,破壞鐵路和鐵路橋樑。敵人匪團四處游擊,偵察情報準確及時,行動迅速,使我們上下失掉聯絡,指揮意圖無法下達,部隊群龍無首,遇有情況無心應戰,一味後退,戰鬥力完全喪失。其罪則,全系陸建章情報不力,以致我們這次如此失誤。所幸目前大股匪團已分崩離析,甚少具有集體威力,即使以小部隊進行討伐,也無任何危險,這正是積極討伐的大好時機……」

海口已經誇下,他還能怎麼樣?事成騎虎,他也不得不誇這個海口。打腫臉也得充胖子。

想起昨夜和徐樹錚吃酒,他笑著道:「大勢已定。老師只要等北邊安寧穩定一些,立刻移駐漢口,接管第一軍。武勝關雖然一度失守,卻由很快被北洋軍奪回。看情況,匪軍準備向西南逃脫。以一支有力部隊監視京漢鐵路方面的匪軍,殲滅其先頭部分,以主力追擊匪軍,平定京漢鐵路的亂局。」

徐樹錚說得未免太輕鬆,當時就不滿的道:「軍需補給跟不上,就無法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徐樹錚忙道:「以一支有力部隊監視京漢鐵路方面的匪軍,殲滅其先頭部分,以主力追擊匪軍,平定京漢鐵路的亂局。只是根據上述戰場態勢,制定的既定方針。咱們就是商議怎樣既要消滅李瘋子匪黨,又不能鬧出太大的風風雨雨。」

一句話說得兩人又陷入沉思之中。

根據上述戰場態勢,按照「以一支有力部隊監視京漢鐵路方面的匪軍,殲滅其先頭部分,以主力追擊匪軍,平定京漢鐵路的亂局。」的既定方針,制定了向革命軍追擊的作戰命令。

半晌,徐樹錚起身踱了兩步道:「防守不如進攻,我有新的作戰計畫。」

又想起個戰區發來的戰報:前線陸續發回戰報:北洋軍各個營頭對武勝關、九里關、大悟、廣水、孝昌的收縮防禦圈業已完成,正在抵禦革命軍的游擊騷擾之中;第三鎮的營頭已將佔領李店的革命軍擊潰,傍晚時從楊寨東北方轉入縱隊追擊;第六鎮的營頭於早晨佔領金井,切斷了革命軍的退路;革命軍的一部正午仍在花西,預計革命軍企圖向西北方逃脫;革命黨軍隊有向安陸撤退的跡象……

想到此,段祺瑞心裡又踏實了一些,與其說踏實,倒不如說是一種自我解脫,希望李瘋子如戰報上所說在初戰告捷之後開始撤退,希望伏擊輜重部隊的不過是遊離附近的小股革命軍游擊隊……

突然,又是「轟、轟」兩聲把段祺瑞從沉思中驚醒,望著窗外低垂的夜幕,從天邊燃燒起一團團的火光,猛烈的戰鬥隨風傳入耳,他的心忽悠一下沉入太平洋海底。

他媽的李瘋子,真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了!

「碰!」的一聲,傳令兵驚慌失措的撞了進來:「軍統,是匪軍的炮擊!另得報,匪軍越過鐵路,輜重和護送部隊全部被圍。」

段祺瑞一時急火攻心,不知所措。他想了想,認為還是先叫徐樹錚速回大營再說,立刻抓起了桌上的電話:「喂!要接徐樹錚。」

「又錚嗎?我是段祺瑞,李瘋子動手了,對!我剛得到消息,李瘋子炮擊了官道輜重部隊,輜重部隊已經被圍堵在官道上……」

聽著電話另一頭,氣急敗壞的段祺瑞已經方寸大亂,徐樹錚立刻沉聲道:「老師,沉住氣。您是咱們的主心骨,這個時候千萬不能自亂陣腳。您把隊伍先集合起來,我立刻就過來。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千萬別隨便派兵出大營援救,只怕是個圈套,反而遭敵埋伏。」

說完扣上了電話。

段祺瑞放下電話,他急忙喊道:「傳令兵,傳我的令,各營立即集合,等候命令。」

他點上支煙,急急地抽了兩口,尼古丁刺激著神經,頭腦略冷靜了一些。

徐樹錚急步下了車。在孝感的廢墟邊,段祺瑞所在的行轅典雅、富麗。一路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這只是加重徐樹錚內心的不安。

進入燈火通明的屋裡,只見傅良佐、曲同豐、吳光新等一批北洋軍官員全圍在了一起,齊齊扭頭看向走進來的徐樹錚。雖然看著徐樹錚不爽,卻又必須求助於他的睿智。

「情況怎麼樣?」徐樹錚不待對方開口便搶先問道。

傅良佐對徐樹錚這樣直接的呼喝,不情願的阪著臉,道:「就是剛才,大約十點半左右聽見大營西北方一聲巨響,情況不明。時隔不久,匪軍在西北方去孝昌的官道方向連開數炮,而且輜重部隊已經陷入重圍。」

「花西匪軍方面有什麼消息?」徐樹錚想了想問道。

曲同豐扁扁嘴,極不負責任的道:「下午後再沒接到任何通告。」

「什麼!?」徐樹錚轉過身去沒再吭聲,他意識到可能他最不願看到的局面出現了。已經無力去計較他們的失職。

李瘋子可真是挑了個好時候。

段祺瑞從未有過的無力感侵襲全身,現在漫長的京漢線兵力空虛不說,更要命的是那頂「停戰協議」的緊箍咒,槍林彈雨里衝殺出來的段祺瑞什麼時候打過這樣的仗,經歷過這種局面?更何況對手還是兇殘無比、有備而來的李瘋子。只要湖北平穩的局勢失控,無論是勝是敗,他都得夾著尾巴滾蛋。段祺瑞覺得自己像被推上了一艘狂濤中的小舟,隨時都有可能遭到滅頂之災。

「軍統!咱們還是趕緊去漢口租借拜會各國公使,拜會葛福領事,要求聯合調停!洋人總不會看著李瘋子撕毀《停戰協議》,這是對此次調停的列強赤果果的挑釁!」傅良佐激憤不已,咆哮不止。在他的意識中,只要是洋人的話,誰都得聽,還得認真聽!

徐樹錚連連冷笑:「李瘋子他是瘋子!他對著洋人艦隊開炮,還會怕洋人!你怕洋人,你以為全天下的中國人就都怕洋人!」

傅良佐憋紅了臉,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李瘋子欺人太甚,軍統,咱們打吧!立刻派兵出營援救!」

徐樹錚冷哼一聲,不屑之意不需言語。

吳光新拍著桌子:「南氏兄弟喪師辱威,軍統,必須申飭!」

「還沒有喪師呢——」徐樹錚拖著嗓門譏諷道,一群人遇事就知道推卸責任。

曲同豐與吳光新、傅良佐同氣連枝,惡狠狠瞪了徐樹錚一眼,拍著桌子道:「那裡可是咱們孝感半數多的物資,現在已經在被李瘋子包圍中,軍統,咱們必須拿出辦法來!是援還是不援?」

傅良佐漸惱怒起來,大罵道:「李瘋子太他媽地狡猾,不敢與我北洋大軍堂堂正正地交戰,把大部隊藏匿在山裡,專門打我北洋大軍的屁股,抄我北洋大軍的糧道。李瘋子,他媽的幣!」

惱火歸惱火,無奈歸無奈。

段祺瑞何嘗不是有心追殲撤到山裡的李瘋子軍隊,以解除後顧之憂,可層巒疊障的大別山實在令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