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蓄勢

廣府左城,清德坊,牟平里後廂,三河子大街,各種酒樓茶肆經過午後的清淡之後,剛剛迎來稀疏迴流的人客。

「老樣子……」

「來盞苦豆飲子,多加石蜜和奶子……」

隨著茶樓之中的招呼聲,穿著籠布便服的武德司親事官慕容武,正在享受,作為廣府中低層官僚的日常生活中,一日五餐的午後茶點,亦稱之為「未食」。

這種苦豆飲法,還是源自西夏和大梁兩朝共尊的先祖,梁公名下,梁公為天所選,於四夷九邊蠻荒之地,覓得諸多奇異物種,選配其中瓜、薯、豆、米等高產耐瘠之種大力推廣,而安濟一時遺澤百代。

這種可以提升醒腦的苦豆,就是其中之一,就連烘製研磨熬煮濾湯的飲法,也是涼公親自流傳下來的。

相比甘暖回味的茶道之選,那些習慣晝夜顛倒的官人、富賈們,則更喜歡這種,很快就能讓人精神奕奕的苦味飲子,當然濃淡配料就各自所好了,因此幾乎在廣府有點字型大小的茶樓肆家裡,都少不得炮製這些苦豆飲子的做法。

隨著滾燙的苦豆飲子入口,木製的手推車上,也送來了琳琅滿肚的,用爐子炊蒸來保溫的各色點心和糕餅湯飲。

裝在小小的木製紗籠屜子里,黃白相間的茶糕,淡紅色的寥糟甜餅,做出菊花瓣紋的水晶餚肉,薄皮的蟹粉湯丸。

慕容武,是來自當年梁公南北兩脈家臣中,所謂兩慕容的後代。也算是歷史悠久的南海望姓,當年追隨梁公麾下,征拓域外的慕容氏子弟,其實有兩支。

其中一支來自開元年間,被吐蕃滅亡的青海吐谷渾王族後裔,被稱為北慕容或是吐谷渾慕容,其中一位女性成為梁公的妾侍,而在西域留下一支特殊的分家,現在也是西夏朝廷的老牌勛貴世家中,知名的望族大姓之一。

另一隻則是來自江東道的姑蘇郡,屬於更早南北朝時代,被宋太祖劉裕攻滅的三燕慕容的遺族,亦稱之為南慕容或者燕慕容,其中部分族人在乾元年間,投奔到南海都督府的麾下,成為海陸大西進運動的成員之一。

他們也是分出慕容武這一支的先祖,南朝定鼎廣府開始繁衍至今,也有百多年數代人了,算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宦門,在武德司任事也有三代人了。

慕容武效力的武德司麾下人員,其實也分兩大部分,一部分稱為親從官,比照殿前諸班的儀衛編製,負責上城和老城中的,省台部寺監院等百官諸衙的巡警宿衛,也是通常勛、翎、策三衛子弟,寄名和混出身的所在;

另一部分稱親事官,也俗稱察子,或者聲聞官,這些人就負責在廣府乃至畿內各處,下至市井民家、花街柳巷、上至公卿大臣、豪門高第,探聽大小消息。

相對與南朝名下幾大情治、監察部門的分工和責權,武德司雖然級別最低,但卻直接對幕府執政負責,主要職權範圍,也更多僅限於廣府和畿內。

職能卻是比較複雜,既有監視諸軍,察訪官吏的任務,亦有偵查輿情、防奸敵刺的功效。

常年執事服役的人員,多達數千之眾,另有不在名籍的外圍,各種奔走、打聽,坐聞、線報的人等不計其數。

慕容武,正是構成其中的一環,手下十幾個帶刀的小親事,雜從親事,以及他們各自手下數目不等的快行、長行等外圍。

地道本鄉本土的地頭蛇和三代公門世業的資本,讓它足以憑藉這個身份,混的如魚得水了。

雖然官階只是最末品的剛入流,但是他實際受到的禮遇和重視,以及日常生活的水準和享受,就連尋常六七品京官,都望塵莫及的。

畢竟這些被人暗地裡稱為「豺狗」的察子們,作為上位者蔓延到市井民間中的耳目之一,有著讓大多數人,頗為困擾和煩惱的職權和便利。

只是這次清遠兵變,亂軍直入廣府,對於他們這些專司畿內刺察監聞的武德司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了。

無論是樞密院兵科房,或是兵部的職方司,或曰總章參事府的監軍司,衛尉寺的檢憲廳,別家最多可以當得一個諸如屍餐素位、失察、失職之類的重大連帶責任。

而且這些部門,還有足夠的上級背景和歷史底蘊,還避免自己被。

但是對於品秩和地位最末,同樣具有令人羨慕的相關職權的武德司來說,無疑是最適合成為權勢侵軋的犧牲品和替罪羊。

在這場自上而下的風暴中,包括武德司總領,提領、經歷、經辦、協理等在內一大批上層已經相繼的去位,畏罪自殺、奪職下獄、抄家流放、貶斥留用等若干處理結果。

也就是慕容武這樣紮根底層的中下層人員,暫得大部保全舊任,畢竟還要指望他們幹活呢,不過也有些風聲鶴唳,因為上層甚至傳出,要撤廢武德司,另立一個精幹高效歸屬的風聞。

於是在這種氣氛之下,慕容武也不得不,連署衙都不敢回了,躲在外頭「勤勉任事」暫避風頭。

這裡也暫時成了他處理個人事務的場所,就算將來可能這個位置也做不久了,但一些事情的手尾還是要處置好的,不然他們這種沾染過太多不幹凈和灰色領域的下層人士,失去庇護和權勢的後果和下場,比尋常人還要嚴重。

因此身邊總是不離著,懷抱裝著大額票據和賬簿的錢匣子的幾名伴當。職位沒了或許還可以營鑽這再買一個,可要是處理不當讓某些人感到不安的話,那連從頭再來的機會都沒有了。

沒有人會在意,武德司的大獄名單里,會多一個他這種小人物的位置。

長久以來的習慣,讓他養成可以一邊品嘗著茶點,一邊對著幾個手下發號施令,處理事務的本事,只是眼下他不免有些食不知味。

「內院監,遞過來的口信……」

「回頭替我送一張五百緡的憑票過去……要不具名見票既付的……」

「督察院的口頭感謝?這個人情真是便宜啊……」

「下次見到他們,能躲就躲,能推盡量推……」

「市舶司的人?告訴他們,沒有一千個大金元,打點不下來的……」

「羅藩大公子的事情?……」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抹抹嘴巴。

「他們這次又給你了什麼價碼……」

來人說了一個大概數字。

「還真的捨得出手啊……」

「不過這件事恕我人微言輕,做不來……」

「什麼不明白不能理解……」

「看在這筆錢和一貫往來良好的份上,我可以再送他們一個消息……」

「那位大公子到了廣府的檔案,以及在官府中留下的各種記錄,都被四海衛給抽走了……」

「他們有本事的話,就找四海衛去要好了……」

「我雖然有點權勢,但是還是知道自己的分量……」

「這件事我是絕不會沾手的……」

「回頭再給那位羅大公子,送一份名帖去……」

「多留一條線吧,說不定還有求於人的時候……」

街市上,突然傳來慘烈的喊叫聲,然後徹底大亂了起來,變成擠滿街道奔逃的人潮。

慕容武不禁欄杆探出頭去,遠處高大的建築,卻正在成片的冒出煙火來。那是三條街之外,大名鼎鼎寶泉大街的方向吧。

慕容武有些驚訝的想著,然後變成某種汗如雨下的可能性和猜測。

……

「這……就進來了?」

沈雷仿若隔世的望著熙熙攘攘的街景,僵直酸痛的身體還有些微微的顫抖。

至於那些對滿身惡臭和污漬的他,投來嫌惡和不滿表情的行人仕女,就不免被他給可以忽略了。

在是半個多月前,還是一名淳樸到看見女子就會臉紅的軍戶子弟,一輩子去過最遠最繁華的地方,也就是清遠城而已。

然後他現已經是一名手中人命累累,最為堅定的反賊小頭目,為了大軍開城而潛入城中生亂的一員而已。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號稱重兵防護重重,內外城高牆連環層疊的廣府,就這麼輕易的進來了。

僅僅幾件小金器而以,就讓沿著城牆的巡邏兵丁,對著他們視而不見,從城牆缺損的低矮處,用繩子和吊筐,一個個縋了進去。

整個過程順利的就像是做夢一般。

然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河一般,城中聚集的大量外來難民及其存在的窩棚,成為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他們甚至連夜因地取材,製作了一批工具和武器。

當然,人數再多就不行了,事實上,他們這一批出來的有二十幾隊人,最後能進入廣府的,大概只有一小半而已。

不過這已經足夠他們,給這座數百載不聞兵戈的繁花之城,不夜之都,留下一個刻骨銘心的記憶和慘痛的教訓。

突然叮咚一聲,一個銅元被丟到了他的面前,打斷了他的回憶,卻是自己被當成乞兒了。

「丑花子,給我這寶貝,喊個爹爹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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