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弄潮 第四百六十五章 消息

西苑,內閣值房。

張璁已經在屋中坐了很長時間了,卻沒人理睬。

他的名聲實在太壞,可說是不受人待見。上次大禮議事件中,他已經將整個文官集團都得罪乾淨。在正人君子心目中,這就是一個奸佞小人,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臉都不要了。

好在當時皇帝權位尚為鞏固,而楊首輔還鎮得住局面。於是,張璁頭頂著弱智光環,被元輔大人打發去南京做刑部主事。

在所有人看來,這個傢伙的政治生命算是到頭了。

可沒想到,淮南大水中他做了欽差副使,好象有東山再起的跡象。

當然,如果僅僅是做個副使也沒甚要緊。只要淮南賑濟災民一事了結,他一卸任,自然是哪裡來,又滾回哪裡去。

可這傢伙也不知道是走了是狗屎運,竟然碰到河工案,再次殺回京城來了。

回頭去想,這個河工案之所以比翻出來,同張璁也有莫大關係。為了把事情搞大,混水摸魚,他竟然連黃錦這個同盟軍都出賣,人品低劣到令人法旨。

現在好了,人家回京城了,又負責這個案子,想不翻身都難。

處於對張璁的鄙夷,等他來到內閣值房的時候,大家都不理睬他,甚至覺得同他共處一室都吸進去骯髒的空氣。於是,大家都紛紛起身離去,站在外面對著張璁指指點點,極盡嘲諷之為能事。

張璁在屋中坐了半天,卻沒人搭理,心中怒極,只覺得心頭火燒火撩,口中幹得要麻木了。他忿忿地端地茶杯剛喝了一口,卻「噗嗤!」一聲吐了出來。

原來,在入口的一瞬間,他覺得這茶水又酸又臭,好象潲水一般。

「哈哈!」外面的幾個內閣小吏同時哄堂大笑起來。

張璁低頭一看,立即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心中是又羞又惱,身體不住顫抖。

原來,這杯茶是隔夜的剩水,天氣這麼熱,放了一天一夜,早就臭點了。內閣的小吏見張璁過來,故意作弄,在裡面續了點熱水給他送了過來。張璁一時不防,竟著了他們的道兒。

堂堂內閣,竟然如此下作,張璁只恨不得立即調頭離去。

可他還不能走。

今日到這裡是得到了楊廷和的命令,一來是彙報河工案的進展,二來朝廷考慮到張璁不過是一個南京刑部主事,辦這種大案品級不夠。在孫淡的提議下,皇帝決定升他做督察院右僉督御史,是個四品的高官。皇帝還是沒忘記張璁當年的情意,孫淡也有心扶持,如此一來,張璁陞官了,又殺回京城來了。

說起來督察院可是清流聚集支出,張璁去那裡做官,日子肯定難過。這大概也是皇帝有意給文官們找一點麻煩,有攙沙子的意思。

張璁暗暗咬牙:我如今也是御使了,如今得罪了文官,得罪了黃錦,可說是茫茫天下,只有孫淡一人可以依託。將來我這個御使可不是好惹的,今天得罪過我的人,等著被張璁彈劾到死吧!

我要忍,我要忍!

想到這裡,張璁將身體一挺,坐得筆直,一副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厚臉厚皮模樣。

「你們鬧什麼,堂堂內閣,嬉笑玩樂,成何體統!」一個老人的聲音在外面響起,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威嚴。

聽聲音正是內閣首輔楊廷和,張璁轉頭看過去,那群小吏一鬨而散。

等楊廷和進了屋子,張璁忙站起身來施禮:「下官張璁見過首輔大人。」

「秉用來了,坐坐坐。」楊廷一副和藹模樣,好象將當年的大禮議一事完全忘記了一樣,實際上在他心目中,張璁還算不上是他的政治對手:「把案情說說吧。」

「是。」張璁整理了一下思路,將河工案說了一遍。

這一說大概是花了一個時辰,張璁說得仔細,楊廷和也聽得留神。期間,楊廷和還打斷過他幾次,讓他重複一遍。有的問題還反反覆復地問。

張璁心中有些不耐煩起來,仔細看了一眼楊廷和,卻發現他滿面的皺紋都帶著一絲疲憊,心中頓時一動:楊廷和老了,幹不了多久,這內閣要變天了。

聽完之後,楊廷和也是沉默半天,好象才將所有內容都消化掉,這才嘆息一聲:「老了,記性不好了。張璁,你的任命已經下來了。」

張璁振作了一下:「是。」

他今天到這裡並不只為這兩件事,其中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這可關係到他張璁,和整個孫淡系官員的身家前程。

其實,孫淡現在雖然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休,可已經有一個小小的班底了。他張璁是一個,房山知縣陳榕算是一個。而南河總理河道夏言應該也算是一個吧。

孫淡官職雖然不高,可他的前程就是大家的前途,甚至關係到陳皇后和未來儲君的命運,這就不得不讓人上心了。

張璁突然問:「元輔大人,聽說毛相已經向陛下遞交辭呈了。」

「哎,是有這麼回事情,毛相入閣這麼多年,也不容易啊。能回鄉榮養,也是一件好事。可憐我等耄耋老也,卻要苦苦支撐這個內閣。」楊廷和嘆息著說。

「那麼,內閣會進新人了?」張璁試探著問:「毛相分管的可是刑部和督察,張璁現在在督察院,這新老交替,真有事,又向誰彙報?」

楊廷和已經有些昏花的眼神突然發亮地看著張璁:「孫淡還不成,他資歷不夠,需要外放地方歷練。此事,陛下自有聖斷。」

「若是百官公推孫大人呢?」聽到孫淡要外放的消息,張璁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天好象要塌下來了。他心中也是奇怪,這麼大一個秘密,楊廷和不回不知道他張璁是孫淡的人,卻為什麼要說出來呢?難道……

於是,張璁大起膽子問這麼一句,其中還帶著試探的意思。

「大膽,官員任命乃是國之重器,這也是你能說三道四的嗎?」楊廷和突然板起了臉:「今日能同你說這些,我楊廷和已經壞了規矩,退下!」

張璁站起來,也不說話,一拱手,大步離去。

等走出西苑,他跳上轎子,低聲喝道:「去琉璃廠孫淡府,快快快!」

轎子飛快地跑了出去,這一路將張璁顛得差點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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