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下層,大概指的就是士林風向,指得就是明朝讀書人所秉持的節操和做人做事的原則吧。
孫淡之所以在考場抄了那麼詩詞在牆壁上,也想得是創造一樁雅話,為自己獲取名聲。
可以想像,這本集子一旦刊行發售,又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好處。
不過,一切都還得等殿試結束,只要能中一甲,又有這些詩詞配合,這才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從趙尚書那裡告辭,孫淡也不想到處亂逛,索性回家休息。該死的殿試同皇帝的早朝一樣,乃是卯時開考,不早點睡,明天可要糟糕。
殿試就一題,只考一天,可沒有時間給孫淡在考場睡覺。
於是,晚上洗了個澡,吃了東西,孫淡就早早地睡了。
等到大概是三點鐘的模樣,枝娘將孫淡叫了起來,說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吃過飯之後就可以乘馬車去皇宮。
枝娘的眼睛紅紅的,顯是一夜沒睡。
孫淡看得心疼,一邊喝著粥,一邊埋怨:「枝娘,你也是有身孕的人了,怎麼不知道將息身體。」
枝娘:「我這不是怕你錯過了時辰嗎?」
孫淡苦笑:「這才不過是一場考試,若殿試這一關過了,我肯定會去翰林院上班。以後每天都會起這麼早,已經不像是在房山時那樣,想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起來,也沒人管。難道你以後也每天不睡覺?」
枝娘有些吃驚:「那淡郎你中狀元之後還是回房山好了,那個什麼院子也別去了。」
孫淡失笑:「官身不由人,國家制度如此,可不是我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的。」
他將粥碗放下:「不吃了,枝娘,為夫這就去了。」
「怎麼吃這麼點,等下若餓了怎麼辦?」枝娘忙說。
「這考試之前不能吃太飽,尤其是我這個人吧,若吃得太飽,腦子就不管用。」孫淡解釋說:「還有,少吃一點也可以節約節約。」
枝娘笑了起來:「節約也沒節約在這上面。」
孫淡哈哈大笑,舉步出了屋。
院子中,汀蘭已經帶著一群丫鬟小子等在那裡,見孫淡出來,同時道:「預祝大老爺馬到成功,蟾宮折桂。」
對於皇宮,孫淡可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只片刻就轉到了午門,在廣場上,已經有好幾百號考生等在那裡,都是一臉的肅然,也沒人說話。
可看得出來,眾人都是面帶喜氣,神情都很放鬆。
能夠走到這裡來的人,可都是精英,都已經過了會試那一關,做了貢士,就可以實授官,等待國家分配工作了。這其中,就算成績最差的一個,也能攤上一個知縣噹噹。
當然,對自己有嚴格要求,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的人也憋足了盡想在殿試中寫出好文章,打動天心,將來也好擠進翰林院去。這些人都是一臉鄭重,眉宇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激揚。
當然,這其中只要張璁看起來氣色灰敗,頹廢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老張好象還沒有洗澡換衣服,身上髒得可以。鬍子和頭髮中有不是地方都是白著,面上也滿是皺紋。
孫淡走過去剛喊了一聲:「張年兄。」就被張璁身上那股體臭熏得幾乎窒息。
他屏著呼吸,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張兄,可巧碰到你了,乾脆我們作一路進去吧。」
張璁苦澀地搖了搖頭:「靜遠果然是一語成箴,張璁這次考試成績是不成的了,我看了下名次,只怕會排到二甲七十名以後,翰林院是別想了。」
孫淡安慰他道:「張年兄休要頹喪,如今你再怎麼說也是個賜進士,一個知縣是跑不了的。一你的才華,將來在地方上歷練十幾年,未必不能做個督撫。」
「知縣,只怕連個知縣也做不成了。」張璁苦笑,他因為考得不好,先前好怪孫淡在考場上騷擾自己,影響了自己的發揮。可畢竟是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的人,無日不三省其身,仔細一想,自己之所以會受孫淡的影響,歸根結底還是修養不夠,胸懷不夠。若心胸坦蕩,內有浩然之氣,自然是八風吹不動。怪只能怪自己,怨天尤人不是君子所為。
張璁一直同黃錦不對付。本來,做為張貴妃一系的智囊,張璁在那群人中的待遇也算是不錯。可昨日放榜之後,黃錦見張璁排名靠後,立即就是一通冷言冷語,並撤走了侍侯張璁的兩個下人,並斷了他這個月的供給。
張璁家本是大富人家,也不缺這兩個用人和幾兩銀子,可黃錦如此作為讓他心中發冷。
自己好歹也是中了的,雖然成績不好,可怎麼說也是進士,賜進士是進士,同進士也是進士啊。相比之下,那平秋里更是名落孫山,這輩子根本就沒有什麼大作為了。可怪就怪,人家待遇一切如舊,聽說張妃還給他尋了個好差使,不日就可以去上任了。
厚此薄彼,張璁一口氣頓時接不上來,算是徹底同張妃一系撕破了臉。
可如今的事情卻有些麻煩,在外人看來,他張璁是黃錦的人,將來授官的時候,諸如知縣這樣的實職他是想都別想。朝中文官們一向鄙夷閹黨,可想而知,張璁肯定會被派到一個清水衙門呆到老死。
一想到這裡,張璁就覺得十分頹喪,對這次殿試也沒任何期待,不過是走一個過場而已。
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而言,殿試也別想考出好成績了。
孫淡聽張璁解釋完這一切,心中一動:如此也好,只需到時候給張璁一點好處,這傢伙自然就會加入我方陣營。總的來說,張璁是一個熱切功名之人,到時候可從這方面著手。反正對外他是黃錦的人,將來大禮議一起,壞得卻是他黃錦的名聲……的確是一個好辦法啊!
當然,現在還不是時候。
孫淡正要隨口安慰他幾句,這個時候,午門兩面側門緩緩而沉重地推開了,幾個太監跑出來,大聲喊:「各參加殿試的貢士們,魚貫入場了。」
所有的考生同時振作起精神,開始排隊進皇宮。
殿試的考場設在保和殿,離這裡有點距離,應試的貢士中有不少年紀大不說,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這一路走去,直走得氣喘吁吁。
北京清晨的天還有點涼,很多人身上都有騰騰白氣升起。
保和殿外,也有不是太監和侍衛等在那裡,另考生去尋他們的座位。
說來也怪,在大殿的漢白玉欄杆旁邊孫淡卻發現了畢雲這個老熟人。
因為有考試製度在那裡擺在,孫淡也不好同他說話,頭一點,算是打了個招呼,正要進殿。那畢雲卻緩緩開口:「孫淡。」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樣。
孫淡知道畢雲肯定有事要講,也不生氣:「考生孫淡在此,還請公公發話。」
他們二人這一說話,前後考生都停了下來,一臉仰慕地看著孫淡。孫淡以前的名聲只限於京城山東一地,如今他中了會元,已算是天下聞名了。
畢雲輕輕道:「有旨,房山知縣孫淡必須在一個時辰之內將考題答完,然後在保和偏殿侯旨。」
「是。」孫淡忙應了一聲,心中卻是奇怪,皇帝讓自己在一個時辰內把考題答完,並有旨意下來,難道宮中又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聽到畢雲頒下的聖旨,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考生都是大吃一驚,他們原本以為孫淡同他們一樣,以前也不過是舉人身份,就算去做官,最多也不過當個縣丞,卻不想竟然是實授的知縣,這人難道有過人之處。
難道他能中了頭名會元。
不過,殿試事關重大,一般考生拿到題目都是珍而重之,反覆琢磨,不花上半天工夫也不肯輕易下筆。讓孫淡一個時辰交卷,還真是為難人啊!
看樣子,這個新科會元這次要糟。
孫淡卻不以為然,說起來,殿試的考題對他來說真的很簡單。不過是一道策問,題長不過兩三百字,最多不許超過一千。要讓他寫這種東西,可謂舉手就來,須臾寫畢。
而嘉靖皇帝對孫淡的才華也是非常信任的,並不覺得一個時辰的時間不夠用。
孫淡正想著怎麼提前交卷呢,怕就怕引起考官的不快,讓他們覺得自己狂妄,惡意壓自己的分數。如今,有皇帝的聖旨在,自然是最好不過,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前出場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歡喜,道了一聲:「是,孫淡謹遵聖命。」
進得殿中,孫淡找到自己座位,就發現今科殿試的幾個副主考都已經來了。會試時的幾個考官在會試結束之後自從卸職,如今殿試的主考官自然又當今天子擔任,三個副主考則是內閣三大輔臣楊廷和、蔣冕和毛紀,主要閱卷工作就由這三人來做。另外,三人旁邊則是五個三品以上的大員,都是飽學之士。加上楊首輔三人,這八人則是這一科的讀卷官。
剩餘的十幾個禮部的官員則負責其他雜務。
過了一會久違的嘉靖皇帝也來了。
自然是三呼萬歲。
又是一通忙亂,接下來的程序就是,點名、散卷、贊拜、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