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嘉靖一年 第二百四十一章 孫靜遠的意見,皇帝的態度

西苑,玉熙宮精舍。

孫淡從來沒想到過皇帝會這麼不怕冷。

屋子很空,裡面除了一個蒲團就沒放什麼東西。皇帝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頭頂有薄紗帷幕垂下,並在冷風中輕輕飄揚。

門窗都大敞著,寒冷刺骨的風一陣接一陣穿堂而過,吹得正侍立在一旁的幾個太監面色青得相屋頂的青瓦。

皇帝穿得很少,只一件貼身白色棉布衫子和一襲青色寬袖道袍,風一吹,整個人都好象要騰空而起。

這樣的場景固然仙風道骨,可看在孫淡、黃錦和畢雲眼中,卻同時打了個寒戰:真是凍人啊!

想來也可以理解,皇帝每日都服用道家仙丹,那些由鉛汞煉成的丹藥本就是大燥大熱之物,服用之後也不覺得冷。當然,對身體的損害也可想而知了。

畢雲和黃錦都有武功在身,身體健壯,孫淡也練了一年多拳腳,可一進精舍還是冷得有些受不了。

皇帝今天心情好象不錯,見三人進來,面上露出難得的微笑:「來了,冷吧?」他剛主持完順天府鄉試,因為出題難度低,順天府士子們都感念皇帝的恩德。加上這又是皇帝登基後所辦的第一件大事,心中未免有些雀躍。

畢雲畢竟是侍侯慣了人的宮中老人,回答也很得體:「萬歲是半仙之體,自然是寒暑不侵。臣等肉體凡胎,怎能與仙人相比。」

「你這個畢雲,倒會說話。」皇帝朝太監們點了點頭,幾個太監如蒙大赦,飛快地將門窗都關上,又抬出四大盆燒得旺旺的銀絲炭火。兩個香爐也點著了,檀香氤氳升起。屋子裡立即暖和起來,讓孫淡等人身體同時鬆弛下來。

「你們三人都是朕潛邸時的舊人,黃錦、畢雲還執掌著司禮監,這次聯袂而來,難道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說吧。」皇帝等三人暖和下來,終於開始問了。

「是出了一件事。」畢雲將手中的奏摺用雙手奉了上去,解釋說:「這是禮部尚書毛澄寫的本子,內閣的票擬是進呈御覽,也不出意見。」

皇帝接過奏摺也不去看,「毛尚書的奏摺廢話極多,朕都懶得看,你們司禮監的人可都看了,什麼意見?」

畢云為人可比黃錦精明多了,見黃錦嘴唇一動要回話,搶先一步道:「回萬歲爺的話,司禮監的人都看了,畢雲乃是秉筆太監,不敢多言,一切都聽黃公公的。黃公公倒是有處理意見下來。」

皇帝隨口道:「黃錦你也看了,怎麼看?」

黃錦這才撈著說話的機會,忙回道:「稟萬歲,奴才的意見是留中不發。」

「哦,留中啊,這麼說來,毛尚書這份奏摺應該是言之有物了。」皇帝淡淡地說。

畢雲忙苦笑一聲:「滿紙都是狂悖之言,臣等本不該用這篇奏摺來污了陛下眼睛的。可茲體事大,以臣看來,本應嚴詞訓斥的。可孫先生建議送給來給萬歲爺瞧瞧。臣死罪死罪。」說完話,畢雲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黃錦見畢雲舉動怪異,心中驚詫,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

皇帝倒有些意外:「朕倒要看看毛尚書說了些什麼?」他從蒲團上站起來,大袖飄飄中捧著奏摺邊走邊讀。就看了幾眼,突然冷笑起來:「毛尚書果然寫得一手好文章,引經據典,洋洋洒洒,不愧是進士出身啊!黃錦,你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你的意思是留中?」

黃錦心中突然有些畏懼,腳一軟就跪了下去,顫聲道:「臣的意思是……是……是留中,反正……反正……」

「反正什麼?」皇帝突然站住了,慢慢低頭盯著黃錦,那眼神中好象是一把刀子,要將黃錦整個地破開來看:「留中,你黃錦就是這個意見?留中,難道朕還錯了,需要隱忍?難道你黃錦就默許毛澄的狂悖之言?」

這句話說得很是嚴厲,黃錦愕然抬起頭,還沒等他說什麼,皇帝手中那份手本就劈頭扔過來,正好砸在他臉上。耳邊傳來皇帝冰冷的聲音:「好個狗奴才,你再仔細看看。」

黃錦心叫一聲不妙,忙揀起那份奏摺,定下神仔細看了起來。等他看到最後,總算看明白毛澄奏摺中的意思,心中一慌,額上有黃豆大小的冷汗沁出。

正如皇帝所說,這份奏摺的核心內容是說皇帝不能認自己的生父,如果將這份奏摺留中不發,不做任何處理意見,那不就是默許毛尚書的意見嗎?

這可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一個處理不好,只怕會就此失去皇帝的信任。

他不住地磕頭,哀號道:「萬歲爺饒命啊,萬歲爺饒命啊,奴才根本就沒看過這份奏摺,又如何知道毛澄在裡面說了些什麼。臣失職,萬死,萬死!」

他不住磕頭,腳下已經濕了一片,面上眼淚鼻涕順頰而下,淋漓盡至。

孫淡和黃錦看得心中大快,黃錦眉宇間已隱約有一絲笑容滲出來。而孫淡還保持著平靜的表情,一張臉平靜無波,連他都佩服自己的養氣工夫已修鍊得爐火純青了。

「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居然不看外臣的奏摺,說出去有人會信嗎?」皇帝陰森森地喝了一聲:「滾出去!」

黃錦終於哭出聲來,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畢雲見黃錦倒霉,臉上的笑容終於忍不住綻放開來。

可這一切卻逃不過皇帝的眼睛,皇帝心中不喜,冷冷道:「你笑什麼,身為首席秉筆太監,不與黃錦商議好就能煩朕,你也滾出去。」

畢雲的汗水也滲了出來,只得慢慢地退了出去。

屋中再沒有第三人,就皇帝和孫淡靜靜地站著。

皇帝沉默了,將眼睛盯在窗外。外面,畢雲和黃錦正規規矩矩地站在雪地里候旨:「孫淡,朕且問你,剛才黃錦所說的留中究竟是不是他的本意,還是他根本就沒看那份奏摺?」

聽到這話,孫淡心中不覺有些失望。看樣子皇帝還是顧念著黃錦的舊情啊!

畢竟黃錦是皇帝的玩伴,私人感情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要想憑這事打倒黃錦,估計還不行。

可惜啊可惜。

不過,孫淡轉念一想,這事也不值得惋惜。首先,紙包不住火,就算今天栽贓到黃錦身上,以皇帝的精明,日後肯定能查出事情的究竟。到那時候,反倒是他和畢雲要吃不了兜著走;再則,就算拋開皇帝同黃錦的私交不提,皇帝也不可能看到畢雲在宮中一枝獨大,權勢熏天。

皇帝要玩平衡,自然不肯讓黃錦倒下。

孫淡自認為已經揣摩到了皇帝的心思,他平靜地看著皇帝,目光坦誠地回答說:「是,黃公公根本就沒看那份奏摺。毛尚書寫的東西又長又臭,空洞無物,黃公公一看就心生厭煩,也就將其放過了。卻不想毛尚書文中暗含機鋒。」

「豈止是暗藏機鋒,簡直就是夾槍夾棍。」皇帝哼了一聲,聽到這事同黃錦沒有關係,心情好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畢雲同黃錦有矛盾可以理解,你孫淡同黃錦前一段時間也鬧生分了,卻不想你居然不落井下石。」

孫淡靜靜地說:「臣做人做事歷來是心懷坦蕩,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好一個君子坦蕩蕩,你孫靜遠確實當得起君子二字。」皇帝感嘆一聲:「朕讓你進內書堂教書看來是沒找錯人,朕就是要讓你替朕教出一群胸懷坦蕩實心做事的身邊人來。」

孫淡也不說話。

皇帝見孫淡沒有任何錶情,心中又暗贊了一聲,突然說:「此間就我君臣二人,朕看了毛澄的奏摺心有些亂了。孫淡你是先帝的智囊,素有急智,依你看來,這事該如何處理?」

孫淡也知道大禮議一事關係重大,皇帝也知道自己是個有一定影響力的人,至少就目前而言,孫淡在士林中也有一定聲望,可代表一大批讀書人的意願。皇帝這是在逼他站隊啊!

可孫淡也知道這時不能貿然答話,大禮議的結果什麼以群臣的失敗而告終,可在天下人看來,正義屬於楊廷和和楊慎他們。若選擇站在群臣那邊,固然可以博得一個好名聲,卻要將皇帝得罪到死。

若選擇站在皇帝一邊,將來固然榮華富貴一生,可卻要背著一輩子的罵名,一輩子在士子們面前抬不起頭來。譬如後來的張璁,固然身居高位,可在天下人眼中卻是小人一個。

微一思索,孫淡決定打醬油:「乾坤都握在陛下手中,皇上的心比日月還明亮。」

皇帝狠狠地看著孫淡:「朕的心思朕自己知道,朕用你孫淡,用的是你的智謀和坦誠,朕現在要聽你說。」

孫淡早就預料到皇帝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也不畏懼,只裝出一副斟酌了半天的樣子,才鄭重地說:「孫淡認為,一個人只能有一個父親,這種事情要慎重。」

「對,朕就知道孫卿家你不會讓朕失望的。」皇帝聽不出孫淡話中的意思,點點頭,終於咆哮起來:「父親怎麼可能亂認,還是你以前同王仙長說過的那句話,朕進京是來做皇帝的,不是給人做兒子的!」

他大聲叫起來,一張臉都扭曲了:「朕自己的父親都不能認了,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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