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走廊上,皮夾里裝著一團淡金色頭髮。有一秒鐘之久,我儘力透過皮革、上裝襯裡、背心、襯衫和汗衫去感觸到這一團頭髮,但是我太疲乏、太滿足了,而這種滿足又是以那種奇特的快快不樂的方式得到的,所以,我無力把我從小間里偷盜來的東西想像成這樣或那樣,而只把它看做是梳子梳下的脫落的頭髮。
這時奧斯卡才承認,方才他尋找過別的珍寶。我在道羅泰婭姆姆的小間里逗留期間,曾想證實那個韋爾納博士在小間的某處存在著,即使僅僅通過那些我所熟悉的信封而存在著。但沒有任何跡象。沒有信封,也沒有寫過的信紙。奧斯卡承認,他曾把道羅泰婭姆姆的偵探小說一本本地從放帽子的那一格里抽出來,翻一遍,檢查題贈和書籤,注意有沒有夾著照片,因為奧斯卡雖說不知道馬利亞醫院大多數醫生的姓名,但認得他們的面孔。可是,沒發現有韋爾納博士的照片。
看來,韋爾納博士不知道道羅泰婭姆姆的小間。他若是見到過它,也未能留下痕迹。這樣,奧斯卡本該有充分的理由高興的。難道我不是領先於那位博士很大一段距離了嗎?難道小間里沒有那位醫生的痕迹不正好證明,醫生與護士之間的關係僅限於在醫院裡,所以是公務性質的,如果不是公務性質的,那也是單方面的?
可是,奧斯卡的嫉妒心需要一個動機。如果韋爾納博士留下蛛絲馬跡,那會給我沉重的打擊,但同時又會給我同樣程度的滿足。然而,這種滿足是無法同我在衣櫃里逗留而產生的小小的、短暫的結果相比較的。
我現在記不清是怎樣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的,只記得聽到在走廊另一頭關住某個叫閔策爾先生的房間的那扇門後邊,傳來一陣裝出來為引起別人注意的咳嗽聲。那位閔策爾先生跟我有什麼關係?刺蝟的女房客不是已經夠使我費神了嗎?難道我還要給自己增加一個負擔?何況,誰知道閔策爾這個姓名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所以,這陣有求於人的咳嗽聲奧斯卡聽而不聞,確切地說,我不懂得人家究竟要我幹什麼。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以後才明白,我不認識也跟我毫不相干的那位閔策爾先生連連咳嗽,是要誘使我,奧斯卡,到他的房間里去。
我承認,我由於對那陣咳嗽聲沒有作出反應而久久感到遺憾,因為我覺得自己的房間狹窄至極,但同時卻又十分寬敞,因此,跟連連咳嗽的閔策爾先生聊上一聊,即便是累贅,是迫不得已的,也會令我感到欣慰。可是,我沒有勇氣事後或者當場在走廊里故意咳嗽幾聲,同走廊另一頭房門後面的那位先生建立聯繫,而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交給屋裡那把廚房椅子堅硬的直角,馬上變得激動不安,正如我一坐到椅子上就會處於這種狀態那樣,並從床上抓起一本醫學參考書,接著又扔下這本用我當模特兒掙來的血汗錢買來的、價錢昂貴的厚書,弄得它滿是褶印。我又從桌上取下拉斯科尼科夫送的禮物,鐵皮鼓,抱住它。奧斯卡既不能用鼓棒去敲鐵皮,也沒有淌下眼淚,落到白漆圓面上,發出無節奏的寬慰聲。
現在可以著手寫一篇論文,論失去的清白,可以把擊鼓的、總是三歲的奧斯卡跟駝背、失去聲音、無淚無鼓的奧斯卡作一番比較。這可是不符合事實,奧斯卡還是鼓手奧斯卡時就已經多次失去清白,但事後又重新得到它,或者讓它重新長出來,因為清白好比雜草,不斷滋生蔓延——讀者只需想到,所有清白的祖母曾經全都是墮落的、充滿仇恨的嬰兒就行啦。算啦,奧斯卡不想讓罪過與清白的遊戲從廚房椅子里產生出來。不,還不如說是對道羅泰婭姆姆的愛吩咐我離開房間、走廊、蔡德勒的套間,到藝術學院去,雖說庫亨教授跟我約定的時間是下午晚些時候。
奧斯卡身不由己地出了房間,踏進走廊,費力地打開套間的門,弄出很大聲響,又待了片刻,聽聽閔策爾先生的門後有無動靜。他沒有咳嗽,我則羞愧,憤怒,滿足,飢餓,既厭煩生活又饑渴地需要生活,忽而微笑,忽而近乎哭泣,於是離開了寓所,離開了尤利希街的房屋。
幾天以後,我著手實行一項盤算已久的計畫,若不是連細節都準備就緒的話,我絕不會認為它是個好辦法的。那天整個上午我沒有工作,直到下午三點我才同烏拉一起給富有想像力的畫家拉斯科尼科夫當模特兒。我扮演奧德修斯,回到家鄉,送給用涅羅用一個駝背。我曾試圖勸說這位藝術家放棄這個想法,但是徒勞。當時,他畫希臘的神和半神獲得成功。烏拉也覺得待在神話世界裡很自在。我只好讓步。他先把我畫成火神伏爾甘,又畫成冥王普路托同普洛塞庇娜,末了,即在那一天下午,他把我畫成駝背奧德修斯。可是,對於我來說,重要的是描寫那天的上午。因此,奧斯卡就不告訴諸君繆斯烏拉扮作珀涅羅珀後相貌如何如何,而要講一講我的事。蔡德勒寓所里靜悄悄。刺蝟帶著他的理髮器正在推銷旅行途中。道羅泰婭姆姆上白班,六點鐘即已離家。八點剛過,郵件送到時,蔡德勒太太還躺在床上。
我立刻去看郵件,沒有我的——兩天前剛收到過瑪麗亞的信——可是我第一眼就發現一個信封,系在本市投寄,韋爾納博士的筆跡我也不會認錯。
我先把這封信跟給閔策爾先生和蔡德勒夫婦的信一起放下,回到自己的房間里,等到蔡德勒太太出現在走廊里,給房客閔策爾送去他的信,接著進廚房,末了回卧室。十分鐘後,她離開套間和樓房,因為她在曼內斯曼公司辦公室的工作九點開始。
為保險起見,奧斯卡再等一等,故意慢吞吞地穿衣服,外表鎮靜,洗凈手指甲,隨後才決定行動。我走進廚房,在三焰煤氣灶最大的一個燃燒器上放上半鋁鍋的水,先用大火燒,水剛煮沸,即把開關擰到最小位置。我小心看管住我的思想,讓它儘可能集中在正要做的事情上,邁出兩步到了道羅泰婭姆姆的小間前,從乳白色玻璃門下面的門縫裡,拿起蔡德勒太太只塞進一半的信,又回到廚房,把信封背面放在水蒸汽上熏,直到我可以拆開它而不造成損壞。奧斯卡壯起膽子把埃·韋爾納博士的信舉到鍋上去之前,他自然已經關掉了煤氣。
我讀醫生的信息,但不是在廚房裡,而是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我差點失望了,因為信上的稱呼和結尾的套語都沒有泄露醫生與護士問究竟是何種關係。
「親愛的道羅泰婭小姐!」這是稱呼,信末是:「您的恭順的埃里希·韋爾納。」
在讀信的正文時,也不見有一句明顯的溫情脈脈的話語。韋爾納惋惜前一天未能跟道羅泰婭護士說話,雖然他在男子私人病房區的雙扇門前見到過她。她看見醫生在同貝亞特姆姆——也就是道羅泰婭的女友——說話,就轉身走了,韋爾納博士卻不知原因何在。韋爾納博士僅僅請求澄清此事,因為他本人同貝亞特姆姆的談話是純公務性質的。如道羅泰婭姆姆所知,他過去一直、今後仍將儘力同不太能控制自己感情的貝亞特姆姆保持距離。這是不大容易做到的,道羅泰婭必須理解這一點,好在她是知道口亞特的,貝亞特經常毫無約束地表露自己的情感。他,韋爾納博士,自然從未對此有過任何表示。這封信的最後一句話說:「請您相信我任何時候都會向您提供同我交談的可能。」儘管那幾行字是客套話,冷冰冰的,甚至狂妄自大,我仍然毫無困難地一眼看透了埃·韋爾納博士這封信的文風,並且認為這封信無論如何也是一紙熱情的情書。
我機械地把信紙裝進信封,再也顧不上什麼謹慎細心了。韋爾納可能用舌頭舔濕過的塗膠層,我現在用奧斯卡的舌頭把它舔濕,隨後開始大笑。緊接著我用巴掌交替著拍自己的前額和後腦勺,拍著拍著右手終於離開奧斯卡的前額放到門把手上去,打開門。我走進走廊,把韋爾納博士的信半插到用木板和乳白玻璃鎖住我所熟悉的道羅泰婭姆姆的小間的那扇門底下。
我還蹲著時,我的一個或兩個手指還搭在信上時,聽到了從走廊另一頭的房間里傳來了閔策爾先生的聲音。他那慢吞吞的、像是為讓人記錄下來而強調著的呼喚聲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啊,親愛的先生,請您給我取些水來好嗎?」
我站起身來,心想,這個人也許病了,但同時又認識到,門後的這個人沒有病,是奧斯卡說服自己相信他病了,好找個理由給他送水去,因為單憑一聲無緣無故的呼喚聲是不可能誘使我走進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房間里去的。
我先想把幫我拆開醫生的信的鋁鍋里的還溫和的水給他送去。可隨後我又把這用過的水倒進洗滌盆,給鍋里放進新的水,端著鍋和水走到那扇門前。門後響起了閔策爾先生的聲音,表示要我帶水去,或者僅僅是要水。
奧斯卡敲門,進門,克勒普特有的氣味立即撲鼻而來。倘若我說這氣味是酸的,我也就沒有講出它還有極甜的成分。除了護士小間里的醋味空氣外,再沒有別的實例可以用來同克勒普周圍的空氣作類比了。說它是酸甜的,那也不對。那位閔策爾先生或者克勒普(我今天這樣叫他),一個胖而懶的、卻又不是不能動彈的、愛出汗的、迷信的、不洗澡的、卻又不是腐臭的、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