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節 從「科學的世紀」到「生命的世紀」

第一節從「科學的世紀」到「生命的世紀」

思考"為健康而憂慮的時代"

——"生命的渾濁"和"真正的安樂"

在我青年時代,最喜歡的名言中,有柏格森①的一句話:

①柏格森(1859-1941),法國唯心主義哲學家,生命哲學和現代非理性主義的主要代表,主要著作有《試論意識的直接材料》、《物質與記憶》等。

所謂健康,是"在對行動抱有熱情,靈活地適應環境的同時,具有準確的判斷力、不屈的精神和最正確的認識。"

這句話,真實地顯示了這位"生命哲學家"的思想,已觸及到跳躍著的生命。我曾多次相遇,並進行多次交談的澤瀉久敬博士也這樣說過:"所謂健康,(中略)並非只是早晨醒來,身體不覺異常而能即刻起身,或感到精神十分爽朗,而是醒來後對當天的工作,立刻湧現出一股難以抑止的熱情。這種心態,可謂真正的健康。"(《思考健康及其他》,第三文明社版)在這簡單明了的一席話中,畫龍點睛地指出健康應具有的重要的一點。

但是,現實與這種健康觀似乎相去甚遠。如人們常閱讀保健書籍、選購自然食品、服用中藥以至熱衷於減肥和跑步等事例,都足以說明對健康的關注。但從反面看,這也正反映了:人們對健康的無限憂慮和保持健康的願望。也許用"健康熱"這一新詞所概括的上述種種現象,並非經過人們深思熟慮的行為,但在其思想深處,確確實實潛藏著——竭力保持健康,度過那富有價值的人生;戰勝癌和循環系統疾病、疑難病症等這一現代人的急切的願望。當前,擺在人們面前的是:對由於平時精神過分緊張而造成的身心疲勞;對各種現代病應採取何種對策;如何才能度過隨著平均年齡增長而提出的"充實、健康的老年"等問題。今天,要真正健康地生活下去,將會感到日益艱難。因而可以說,建立正確的健康觀,無疑是當前極其重要的一大課題。

有人認為:"健康",即指所謂"身體的健康"、"心的健康"和"社會的健康"。而且,這三者又是各自緊密相聯的。

在法華經上,是從"五濁"這一多層次的聯關性和整體觀的角度,解釋人的"病"的。所謂五濁,系指"命濁"(生命自身的渾濁)、"見濁"(思考的渾濁)、"煩惱濁"(本能的渾濁)、"眾生濁"(人間社會的渾濁)和"劫濁"(時代的渾濁)。

天台大師在《法華文句》這部著作中,對"劫濁"之相進行了闡釋,其中有這樣一段論說:

即:"在渾濁的時代中,憤怒和憎恨,在人們的心中與日俱增。其結果便發生爭鬥。貪慾(一種為慾望所驅使的生命的趨勢)劇增而總不得滿足;那辨明是非、倫理的精神作用也日益遲鈍,故疾病、病人增多。由於爭鬥、飢餓、疾病(合稱"三災")的相繼發生,煩惱則越發增加。這種惡性循環所形成的規律,最終勢必加劇價值觀的混亂,時代的混亂。"

那麼,是否可以說:所謂的"劫濁",指文明全體的變化和紊亂吧。這種紊亂的內容,終究不得不歸結於人本身的諸種渾濁。"心之病",成為"身之病"和"社會混亂"的誘因,而它又加劇了"心之病",形成一種可怕的惡性循環。這一觀察是何等敏銳!佛法,可謂實踐的哲理。它通過使人冥伏、切斷生命存在的不幸的根源,打開一條通向人生和社會均得徹底復甦之路。

原在表示"健康"之意的英語health的語源中,似乎含有"全體"、"完全"的意思。對一個人來說,首先"身"和"心"均須健康。因而可以說,人在社會中發揮才智,作出貢獻的本身,就具有健康的本來意義吧。

關於"疾病",雖有各種專門的定義,但表示"疾病"之意的英語disease,似乎來自"缺少安樂"這一詞意的古代法語。

關於"安樂"的意義,在法華經的《安樂行品》這一經典中已有闡釋,但日蓮大聖人予以更深的教誨。說:從人生、生活的立場而言,所謂"安樂",並非僅僅沒有任何"煩惱",沒有"疾病",也不是逃避這種困難。人生真正的"安樂",則存在於:從容地克服連續產生的種種困難的達觀的境界之中。

誠然,身心健康十分可貴,但人生是無法逃避疾病和苦難的。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唯"健康"和"疾病"兩者渾然成為一體,才是"生命"的實相吧。就是健康的人,到一定年齡也會多少染上疾病,有時也會略感身體不適。但也有許多人,即便為病魔所纏,也能完成偉大的事業;相反,也有人儘管非常健康,然而碌碌無為地虛度一生。

瑞士哲學家希魯迪①,在《同情和信仰》一書中說:"猶如河水泛濫,人們掘土耕田似的,疾病開掘所有人的心,進行耕作。唯有正確理解疾病,並忍受其折磨的人,才能變得堅強、深邃、豁達;真切領會以往未能理解的灼見和信念。"(《希魯迪著作集第七卷》,岸田晚節譯,白水社版)還有一個醫學家說過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我以為有的人,即便得病也可謂健康;而且在不同的死因中,也有健康的、有意義的死。"

①希魯迪(1833-1909),瑞士哲學家、公法學家、政治家。著有《幸福論》等。

因此,最重要的並非僅僅戰勝"病",而是應通過"病",了解人生的奧秘和他人的痛苦,為使自己的人生觀和所追求的目的,向更高境界升華而做出不斷的努力。總之,為了使身心都能得到健康、活潑地成長,如何發現人自身的根本的生命力才是至關重要的。我以為:其中含有佛法的深奧意義。

旺盛的生命力,猶如奔流不息的江水,不斷地在人生和社會中,構成人的每一天行動。人們可從中窺視到:與"全體"、"完成"的意義相通的正確的"健康觀"。因而,從這個意義上,是否也可以說:每個人的生活目的和態度,將會受到這一"為健康而憂慮的時代"的嚴峻考驗吧。

人的詩、生命的詩

——與亞歷山大博士的談話

維克多·雨果①說:"有比大海更遼闊的景色,那是天空。

①維克多·雨果(I802-1885),一般稱"雨果"。法國著名詩人、小說家、戲劇家。著有《巴黎聖母院》、《九三年》等。

有比天空更遼闊的景色,那是靈魂的深處。"(《悲慘世界》,佐藤朔譯,新潮文庫版)

今天,確實是個科學發達,物質豐富的時代。但就在人們為這種絢麗、豪華的現實而感到眼花瞭亂,忘卻了嚮往那心之豁達、無限深奧的意念中,我以為:存在著現代的莫大的謬誤。若不深入到"心的深處"去進行探索,無論"生存"的真正意義,或人生的真正價值均難以瞭然。從根本上說,社會上的所有活動,都必須是使人的"心"充實、閃光生輝的手段,也只有在這個意義上,科學、經濟和政治才成為極其重要的人的活動。

但是,現代似乎過分地偏重於物質至上主義。因而,今天的人們正迫切地期待著莊嚴的"人"的復權,"心"的復興。

當務之急,不僅要為科學家、經濟學家、政界人士,還要為詩人、哲學家、宗教家等,提供充分發揮其才智的舞台,開闢新的時代。否則,無限憧憬未來的使者——青少年的心,將日益萎縮;時代,也定會轉入那失去人心的豐滿和安寧的黑暗的舞台。

一九八七年秋,我和羅馬尼亞詩人,布加勒斯特大學教授伊凡·亞歷山大博士,進行過一次親切的短時間交談。一九八三年我曾訪問羅馬尼亞,此時於這位博士所在的大學,做了題為"站在文明的十字路口"的紀念演講,並結識了他。在第二次見面時,我們都為久別重逢而感到無限喜悅,談話是從自然、詩之心、詩的真實的力量以及人的"心"等主題逐一展開的。

我並非職業詩人,但每當我接觸到他們的目光——那一邊與人生苦難作頑強的搏鬥,一邊默默地開創自己的道路,信心百倍地寄希望於明天的青年們的炯炯目光時,油然地產生一種應給予他們某些鼓勵的心情。於是,我便作詩,分別寄贈。

年輕時,我也常去聽詩歌的朗誦。在那戰爭剛剛結束不久,動輒被那黑暗窒息的年代裡,這些詩篇,在當時滋潤了多少年輕人的心啊!一幅幅動人心弦的場景,至今仍縈迥在我的腦際。

我還記得在結束一天活動,邁步回家的路上,一邊仰望著滿天閃光的星辰,一邊朗誦著詩篇,此情此景令人難忘。直至今天,我仍懷有那種——只要遇上青年人,便想與他們一起朗誦詩篇的激情。

然而今天,那促使"人"和"社會"日益復甦的,洋溢著無限深奧的生命激情的詩篇,似乎已不多見;而且活躍在各界的人士中,具有"詩心"的人也在日益減少。對此,許多人由衷地感到遺憾,我便是其中之一。我總以為:"詩心",就是將展現在人的生命深處,充滿著無限光芒的"心",和諧地、激動人心地與大宇宙、大自然融合為一體,一邊歌唱那輝煌的人生,一邊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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