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開化的家庭與教育
志同道合的美滿夫妻
——廖承志夫婦的恩愛鎖鏈
一九七九年五月,我在東京會見了率領"中日友好之船"來到日本的、中日友好協會的已故會長廖承志先生及夫人。廖先生是我五年前初次訪華時,第一個在北京迎接我的中國朋友。那次是深夜到達北京機場,我剛從飛機舷梯上走下來。帶著溫和微笑的廖先生,就率先走上來與我握手。那時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這次在日本我們是久別重逢。會見這天,廖先生先到會場。在和我歡談之時,他滿面笑容十分愉快,還不時噴吐出香煙的煙霧。正在此時夫人經普椿女士走來,不聲不響地把丈夫手中香煙拿去,在煙缸上捻滅。廖先生聳了聳高大的肩膀,頑皮地笑了。原來夫人這是對他進行健康管制。大家都知道廖先生心贓不佳。不光如此,他年事已高,身材又過於高大,甚至有"大象"之雅號。所以周恩來總理生前對他的健康十分關心,曾"嚴令"經夫人對廖先生施行健康管制。
經夫人是個穩重、謹慎的人,感情從不外露。這一點與開朗的、用清晰的日語談笑風生的廖先生形成鮮明對比。這個廖先生此時卻象做了什麼頑皮的事,受到母親的管束一樣,令人笑逐顏開。夫人自然是希望他健康長壽,多為人民作些貢獻。這是個極自然、平常的場面,我卻覺得由此窺視到一對同志式夫婦的深厚情誼。
經夫人當時身處中日友好協會理事要職;廖先生是活躍在中國革命第一線上的人物。廖先生的父親在革命中被殺,他本人也參加過艱苦的二萬五千里長征。廖氏夫婦是在相互理解和愛情中建立起共同信念和目的的夫婦,由此我深深感到經歷過苦難的夫婦間的恩愛鎖鏈是多麼堅固。
經夫人對丈夫的健康管理十分嚴厲,但另一方面她心地卻十分善良。一九七八年秋,我第四次訪華結束時,在北海公園內舉行答謝中日友協各位的宴會。席上,我們的一個年輕團員用中文唱了一首"懷念周總理"的歌。唱完之後,我看到與我同桌的、一向冷靜的經夫人眼中閃著淚水。她並且哽咽著對周圍的人說:"我想起了已故的周總理,周總理真是為人民貢獻一生的人,他是非常好的人。"此情此景鮮明地印在我的腦中。
可以說給我最深印象的是:與丈夫志同道合的妻子最為剛強,也最美麗。日蓮大聖人曾在書中寫道:"大凡女人必是跟從別人,又使別人跟從自己之人。"跟隨丈夫的同時,妻子還必須有明確的方針——使丈夫帶領自己朝著好的方向、幸福的方向走去。婦女應是家庭安定與社會團結的積極骨幹。
我認為丈夫與妻子不應只是互相關聯、互相依存的關係,而更應是朝著人生大目標前進的、同一主體,是共同的建設者。也許夫婦這一深奧的內在含義就往於此吧。夫妻的這種恩愛鎖鏈和他們共同的汗水與辛勞創造出的成果,必將築起雄偉的、堅實的人生高塔。
體諒、關懷之心
——夏目漱石的《路邊草》
每當思考家庭問題時,我常想到一句名言:"不論是王公還是庶民,在自己的家中看到和平的人是最幸福的人。"
家庭的基礎首先在於夫婦的關係。不管是小家庭,還是大家庭都是一樣。在我國,孩子生下之後,家庭的重心便移向孩子。丈夫改稱為"爸爸"、"父親",妻子也改稱為"媽媽"、"母親"。儘管如此,夫婦關係的好壞仍是家庭的基礎。
提起夏目漱石,人所共知,他是登上日本近代文學最高峰的文豪。因此他能和當時的高官——貴族院書記官的長女結婚。不過,他的婚後生活似乎並不幸福。
據說他晚年的小說《路邊草》是自傳性質的作品,在那裡可以看到他那不幸的婚後生活的影子。
漱石化身的小說主人公健三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學教師。
妻子名叫阿住,是位高官的女兒。他們的婚姻當然是受到人們祝福的結合。但是兩人之間很難相互理解,內心總是產生各種誤解與分歧。《路邊草》正是漱石根據自己的生活體驗創作的作品,是一部描寫夫妻間糾葛的名著。
小說中,有個令人難忘的場面:
健三為了補充家庭開支,用現在的話說,業餘幹了點兼職工作。他一心希望妻子能過上更加寬裕一些的日子。但是當他把掙來的錢交給妻子時,"當時妻子並未顯出高興的神色"。
漱石這樣描寫了當時兩人的心情:
阿住想:"如果丈夫給我錢時說上幾句溫情的話,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接過來。"
而健三卻想:"如果妻子能高高興興地接過錢去,我肯定會說出溫情的話來。"
這真是把人物心理描寫得惟妙惟肖。不愧為文豪的生花妙筆,令人佩服。凡事都是如此,彼此之間,只要求對方,指責對方,而不反省自己,體諒別人,這隻能日益加深彼此間的溝坎吧。
不只夫妻關係如此,家庭成員間、親戚朋友交往之中,都須牢記這點,至關重要。
還有這麼一個場面:一個星期天,阿住外出回來遲了,健三一個人吃了飯,躲進屋裡。阿住回到家,只說了一聲"我回來了",並沒有對自己回來晚了表示一點歉意。這種傲慢態度使健三很不高興。所以他只回頭望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也許健三產生這種心情是有道理的。只要說一聲"我回來晚了",丈夫的心情就會舒服一點。然而不知是自命清高,還是由於與健三的關係冷淡使她的心也變冷了的緣故,阿住口中竟沒有說出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來。健三卻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竟然一句話也沒答理。
接著他又描寫道:"這樣一來,這件事又在妻子的心頭投下了暗影,妻子也一聲不吭地徑直走向客廳。於是在二人之間,便失去了說話的機會。"
丈夫的不開口又使妻子心中不快,兩人關係變得愈發冷淡。說起來事情的發生只是由於妻子沒有誠懇地說出一句普通的實話來。
要說是小事,可能確實是小事。但是有時小事就能成為左右現實的"大事"。一天的喜怒感情也常常為這些小事情所支配。
人的心是極纖細的物質,如同幾個傳送裝置接在一起,互相牽動旋轉一樣,微妙細小的心理活動,總是一瞬一瞬地相互重疊活動的。決不可忽視這種心理上的精細、敏捷狀況。越是出色的領導人越懂得這種人心的特點。
我見到過許多世界性的領導人物,在政治家當中,中國的周恩來總理稱得起是這種類型的領導人。
同時我又感到在人與人的關係方面,"語言"是極重要的工具。人的一句話,既可以引起爭鬥,也可以促成和好。一句話可以造成終生傷痛,也可以變成難忘的人生轉機。一句話具有一顆心。因此我認為重視語言,就是重視人的心。我希望自己永遠是語言美的人。因為充滿真摯的美麗語言雖然平凡,卻能抓住人的心,使人緊緊團結起來。
健三夫婦由於內心的點滴誤解,竟導致兩人關係的破裂。
漱石寫道:
"兩人都感到已成為再不能互相徹底交談的男女。因此兩人都未想到應當改變現在的自己。"
的確,通過這個作品使人看到了人們普遍存在的不能正視自己的傾向。這種弱點將影響一生。可以說,不能變革自己的人,結果一生都要受到命運的擺布。
人考慮問題時,總是以自己為中心,經過相當的修鍊之後才能站在對方立場多方考慮。如同世界是以自己為中心旋轉一樣,如果在考慮人際關係時,也用這種"天動說",那就太幼稚了。在認識人、認識社會的過程中,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能夠站在對方立場上考慮問題,這是人類成長方面的重要因素。從這個意義上講,"懂得人心"決不是多多留意就可以做得到的。這是一個人完全成熟的證明。說明他成為脫離自我世界、胸懷更大世界的巨大生命力量。
成熟的家庭
——揭示家庭之含義的《娜拉》
任何人不可能自己誕生,也不可能只靠自己長大成人,必然是在家庭中誕生,在家庭中成長。可以說夫婦、父子、母子、兄弟之間都是由一種無形的鎖鏈聯結著。這正是"不斷創造人類"的過程中不可缺少的土壤吧。
我對於最近幾年人們呼籲的"家庭崩潰"現象深感憂慮。
因為我認為這種現象與"人類崩潰"是互為表裡的。
著名挪威劇作家易卜生的《娜拉》(矢崎源九郎譯,新潮文庫版)是一部描寫主人公娜拉為謀求"自身的獨立"而離家出走的劇本,這早已馳名世界。《娜拉》的最後一幕最為精彩。在這一幕,娜拉對丈夫的虛偽和自己過去的空虛生活痛感絕望,毅然宣布分手。她的告別也是宣布立志"要作真正的人"的開始。她的丈夫赫爾梅想使她回心轉意,對她說:
"難道我在你的心中永遠不能成為超過別人的人啦?"對此,娜拉只回答了一句:"那必須是出現奇蹟中的奇蹟。"
赫爾梅:"什麼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