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民眾才是真正的力量(二)
民眾的原像
——中國人與正視現實的思想
日本著名的研究中國文學專家吉川幸次郎博士在他的《東方人道主義》(講談社學術文庫版)一書中,曾給中國文明命名為"無神的文明"。的確,在中國文明中找不到像基督教、伊斯蘭教中的那種神仙。在亞洲其它國家,如日本、印度等國自古以來就有許多神話。一直相傳至今。可是在中國,正像孔子說的"不語怪力亂神"所象徵的那樣,中國大概是世界上最早與神訣別的國家。所以我認為"無神的文明"這個命名十分貼切。
那麼這樣的文明在形成人們的人生觀、世界觀方面,產生了什麼影響呢?我有個大膽的斷言:"透過個別現象看整體"似乎可以說是中國的特徵。
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司馬遷在《史記》的《列傳》的開頭反駁"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的觀點,他舉出許多善人衰亡,惡人反而榮興的歷史事實之後,發出著名的質問:"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耶非耶?"(《中國古典文學大系》、野口定男譯,平凡社版)
司馬的質問在日本也很為人知,這裡我不想研究"天道"為何物,大概其中有儒教與道教的影響,用今天的觀點來看,也可以說有許多封建的糟粕。但是我認為從這句話里可以看到古代人們對於普遍真理的追求。
當然,透過人類和自然現象尋求普遍規律的願望不只是中國人,也可以說是整個人類的一貫追求。我又發現,司馬遷是通過個別事件才提出"天道"這一普遍規律是否正確的疑問的。
司馬遷由於受"李陵之禍"株連,遭到"宮刑"。眾所周知,他是在悔恨之中寫下《史記》的。"李陵之禍"及"宮刑"是降臨到司馬遷個人身上的悲慘命運,也是他不能不質問其正誤與善惡的明顯的個別事件。就是說,他並非要弄清"天道"本身的問題,他是要質問自身悲劇這一個別事件中表現的"天道"是否正確。我想,"透過個別現象看整體",正是從這個意思開始的。
與此相反,歐洲各國屬於"有神文明",在那裡占統治地位的思想是透過神這個整體來看個別。神統治著人的力量所無法達到的一切地方。人能夠做的只是在世上執行神的意志。
神的意志是絕對的、普遍的、自上而下的。像司馬遷那樣,人反過來去質問"天道"是決不允許的。只有到了宣告"神已死亡"的十九世紀末之後,在歐洲的歷史上才出現司馬遷式的質問。
因此,在歐洲遇到人與自然的關係問題時,總要通過神這個三稜鏡去觀察。這個三稜鏡對他們也許是個普遍真理,但結果是披著神的面紗的對外侵略及排外的殖民地思想便得以橫行。
概括為"透過個別看整體"的中國傳統與上述思想完全相反,所以中國文明裡產生出不同的人生觀、世界觀。
在中國不是用一個固定的三稜鏡去觀察事物,而是把目光對著現實。從實際中探索出普遍的規律性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博士晚年預感到:中國將成為今後的世界歷史的核心。他的主要根據是:"中國人民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中,把握了世界精神。"湯因比博士對基督教一向嚴厲批判。我想他一定是在中國歷史積累起來的精神遺產中,發現了與歐洲的、侵略色彩濃厚的普遍主義完全不同的某種世界精神的萌芽。
正視現實本身,據此進一步改造現實,這是一種理想。我從魯迅的銳利目光中感覺到的,正是這種注視民族靈魂的視線。他排除一切三稜鏡,全神注視現實。他在評論人的時候,揭去一切粉飾外裝,表現出人的本來面目。他以人壓迫人卻不知恥的"吃人"現象作為主題,創作了《狂人日記》(竹內好譯,岩波文庫版)。在這書的末尾,他痛苦地吶喊:"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救救孩子吧……。"這喊聲深深地刺痛了讀者的心。
在描寫最下層貧苦農民的《阿Q正傳》(同前書)中,他寫道:"然而我們的阿Q卻沒這樣乏,他是永遠得意的:這或者也是中國精神文明冠於全球的一個證據吧。"這段簡潔的描寫,鮮明地刻畫出那種生存於愚鈍之中,像雜草一樣挺拔的民眾的原始形象。這使我又想起維克多·雨果的洞察力。他曾在巴黎的小流氓心中發現了"由存在於巴黎空氣中的觀念所產生出的一種非腐敗性"。
恐怕不能說魯迅的文學運動取得了功效,但是我相信他畢生為之奮鬥的主題,在新中國已得到繼承。以前我會見作家巴金時,他提到:"我寫文章是為了同敵人戰鬥。"這使我十分欽佩。巴金又說:"我的敵人是誰呢?是一切舊的傳統觀念,是阻礙社會進步與人類發展的一切不合理的制度,是粉碎了愛情的一切壞東西。"我從巴金先生的風貌中看到了與魯迅相同的、和民眾一起戰鬥的"戰士"形象。進一步看,戰後中國一直倡導"為人民服務"的口號。我是對此極為關注的許多人之一。因為從這一口號中,我預感到開闢歷史的全新的民眾形象即將出現。
有位曾在中國科學史研究上取得巨大成就的人物,名叫約瑟夫·尼達姆。在他的大作《中國的科學與文明》(思索社版)一書序言(脅本繁譯)中寫道:"今天我們正處在新的普遍主義的黎明期,它將把各人種中一切勞動的人們,結成一個普遍的合作的共同體。"
這個"新的普遍主義"的主要角色,必將是全新的民眾和庶民的群像。我認為只有中國的悠久歷史與現實步伐才蘊藏著開拓上述未來的無限的能量。
紮根於庶民之中
——前漢宣帝時代的善政
中國前漢時代有個被贊為"中興之治"的君主,他就是宣帝。宣帝的祖父曾被誣謀反,以至株連全家。那時他才誕生幾個月,雖倖免於被殺之難,卻被降為"庶民"。後來皇帝不期駕崩,後繼無人,便找到他這個武帝的曾孫,繼承了帝位。由於宣帝生長於民間,深知百姓狀況,又掌握了生活智慧,所以他的政治曾放射出異彩。他最憎恨形式主義與虛套。
討厭那些知識階層的儒者們標榜傳統、玩弄脫離百姓生活的理論。
宣帝的太子生長在宮中,不懂人間飢苦。他憑主觀意志請求宣帝納用儒者。宣帝聽後,勃然變色,斥退太子。《十八史略》(林秀一著,明治書院版)中有如下記載:"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乎。"
在這裡,他嚴厲申斥了那些墮入形式,不尊重現實,只是一味要求遵循古法的儒者們。
日本作家陳舜臣氏在《小說十八史略》(每日新聞社版)
中描寫了儒者們倡導在皇帝進膳時施行古禮,宣帝對此嚴加批判,斥之為形式主義的情況。宣帝嘲笑宮中這種大講排場,煞有介事的進膳儀式,他說:"這麼做還吃得下飯嗎?"他深知百姓過著饑寒交迫、汗滴禾土的苦日子,所以感到"終日研究應行幾遍禮、屈膝多少度,左手在上還是右手在上,吉拜與凶拜有何差別等等,簡直愚蠢到極點。"
陳舜臣又寫道:
"宣帝認為給與那些教習禮儀的官員高薪厚祿是浪費國庫資財。"還描寫了宣帝每當聽到他們脫離實際的空話,心中便覺焦躁,"必然想起從前漂蕩在自己周圍的百姓的汗水氣味。"對於曾在民眾的煩惱與痛苦中生活過來,熟知百姓現狀的宣帝來說,那些儒者們的廢話是最可氣的。
宣帝一向施善政,積極設法救濟那些饑寒交迫的平民,世人常說的設置"常平倉"一事,就是其中之一。《十八史略》(同前)中還記著:"拜刺史、守、相之時必將親自見問。"就是說每當任命接近百姓的地方官時,宣帝都要親自接見,並提出各種問題。這是因為他深知這些將到民眾中去的地方上核心人物,如果不是廉潔的人,百姓便無法安寧。
領導人如果是嬌縱任性的特權階級,或不了解"平民的風格","平民的心理",便不可能和民眾走在一起。一個十分接近百姓,平易近人的領導人會產生多麼大的力量,是無法估量的。
宣帝一直被稱為漢朝歷代皇帝中的明君,他的各項政策都深得民心。因為他能運用在平民生活中得到的經驗,同時又具備艱苦環境中鍛鍊出來的頑強精神。可以說他的苦難經歷使他把民眾永遠當成思考問題的尺度,又使他把複雜的現實變成可駕馭的血肉之軀。
畜生橫行的地球
——桐生悠悠的信念
長野縣曾有一位堅持自己信念,敢於大膽發表言論的人。
他就是原《信濃每日新聞》主編,著名的桐生悠悠。他是在後人談論"戰爭與記者"一題時常常提到的人。
他是這樣描述信州風土的:
"原來(——引用者)信州為言論自由之地。信州人因富於理智而聞名。既為聰穎民眾聚集之地,信州成為言論自由之鄉則便不足為奇了。因此信州就是我們自由言論者——評論界的理想地區。"(《桐生悠悠自傳》,太田雅夫編,傳統和現代社版)
的確,信州(今長野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