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節 《戰爭與和平》

第四節《戰爭與和平》

歷史並非英雄創造的

在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中,登場人足有五百五十九人。把這一龐大的人物群,寫出每個人的特色並加以戲劇化,托爾斯泰的天才力量是任何人都不能不為之折服的。他的想像力、構成力,婉轉曲折而細微的心理刻畫,他的獨具特色的歷史觀……的確應說是大文豪的最高傑作。

這部長篇小說,是從一八○五年七月彼得堡一次豪華晚會的場面開始的。它描寫了從這年起俄羅斯與奧地利聯軍對拿破崙開始的戰爭,直到七年後以拿破崙的軍隊入侵俄羅斯為高潮的這一段激蕩的時代,它的終幕一直寫到一八二○年冬天。寫了奧斯特里茨與鮑羅金諾的兩大戰役,莫斯科的大火,拿破崙的敗退等等歷史上的巨大事件,以巨大的場面,描敘了歐洲近代史上最為波瀾壯闊的時代。

對這樣的"大狀況",配以"小狀況"即以保爾康斯基、羅斯托夫、別竺豪夫三個家族為中心的種種人物群像。圍繞著"戰爭意味著什麼"、"和平又意味著什麼"以及"人生"、"死"、"愛"等等根本問題,形成了空前壯大的人間劇。

托爾斯泰三十六歲時開始寫這部小說,最初似乎企圖寫一部以一八五六年由流放地被赦免歸來的十二月黨人的活動為主題的小說,但是,這樣一來,就必須上溯到前一時期俄國歷史上的巨大事件——對拿破崙的戰爭。俄國的亡命詩人梅列日克夫斯基在提到普希金所說的:"他給俄羅斯民族揭示了偉大的天命"這句話的同時,認為"彼得大帝所給予的衝擊,使俄羅斯的肉體覺醒,而拿破崙所給予的衝擊,使俄羅斯的靈魂覺醒"(《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梅列日克夫斯基著,植野修司譯,雄渾社版)。拿破崙給俄國的衝擊的確是意義深遠的,它使俄國人的民族覺醒迅速得到高漲。這一事實,正如梅列日克夫斯基所指出的那樣,可以從代表俄國的兩大文豪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各在其主要著作《戰爭與和平》、《罪與罰》中均寫了拿破崙一事,得到印證。

那麼,和拿破崙在歷史上的存在相比較,出現在《戰爭與和平》中的拿破崙的形象又是多麼寒傖、多麼單調甚而至於藐小啊(以下引文均摘自中村白葉譯《戰爭與和平》,收於《托爾斯泰全集》,河出書房新社版)。

在奧斯托爾利茲戰役中負傷的安德烈·保爾康斯基公爵偶然與巡察中的拿破崙相遇,拿破崙雖是敵人,但卻是安德烈十分崇敬的英雄。

"啊啊,死得光榮。拿破崙看著保爾康斯基說道。安德烈公爵意識到這是在說自己,同時也知道說這話的人是拿破崙。……但是他用聽蒼蠅嗡嗡叫的心情在聽這話。……他雖然知道那是拿破崙——他所崇拜的英雄,但是,這時和在他那頭上飄浮著雲彩的高邈的蒼穹與他靈魂之間所正在產生的東西相比,使他覺得拿破崙簡直是太藐小了,太微不足道了"(第一卷第三編)。

其他,如鮑羅金諾會戰的場面,或法軍從莫斯科敗退的場面,其中所刻畫的拿破崙,與俄國的民族英雄庫圖索夫將軍相比,往往被描繪得單調、卑猥,帶有可笑的味道。當然,也可以認為"偉人"中也往往隱藏著"凡人",但《戰爭與和平》中所描繪的拿破崙的形象,卻未免過於寒傖了。

讓我們看看與托爾斯泰筆下的拿破崙形象形成對照的、另一個大文學家是怎樣評價拿破崙的。在歌德與愛克曼的談話中,他是這樣說明他對拿破崙的印象的:

"——拿破崙是個了不起的人,總是那樣富於悟性,那樣頭腦明晰而富於決斷力。""他的一生走著的是,從一次戰爭接一次戰爭,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半神式的道路,可以準確地說,他始終處於開悟的狀態之中。正因為是這樣,才形成他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輝煌的命運"(《與歌德的談話》,愛克曼著,山下肇譯,岩波文庫版)。

究竟哪個是拿破崙形象的真實相貌?是托爾斯泰的?還是歌德的?——關於這點,這裡不準備多說,只想指出以下兩點:

第一,在身負重傷的安德烈眼中,拿破崙形象之所以很快就黯然失色,是安德烈假託在拿破崙身上的世俗的價值——也就是說,那些權勢、財富、名譽、地位等等,在生死這一根本前提面前,說明它會多麼脆弱地崩潰下去。

按佛教的教義,一切外部世界的現象都與內部世界具有不可分的關係,都是內部世界的顯現。從而,我們不應忘記:

在《戰爭與和平》中登場的拿破崙形象,也是托爾斯泰或者安德烈公爵在"自己心靈"中把它接受下來,並把它加以映現出來的拿破崙形象。

第二,即使如此也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托爾斯泰如此執拗地把拿破崙加以卑猥化呢?這使人不能不感覺到托爾斯泰獨特的歷史觀起著強烈的作用。這就是指他那看事物的透徹眼力:歷史不是由卓越的領袖個人創造的。

拿破崙就是由於托爾斯泰的這種透徹的洞察力,在悠久的宇宙和歷史的激流當中,在無法逃避的生死的大事上,以及在民眾的創造力面前,只能接受如此這般的評價。

導致最後勝利的根本條件

在開始鮑羅金諾戰役的前夕,安德烈公爵向前來陣地訪問的好友彼埃爾講了戰爭中最重要的東西。他說:

"兩個步兵總要強過一個步兵,但是,實際作起戰來,有時一個營會強過一個師,有時還會弱過一個連。這點就是不同。……戰爭的勝利,過去就不決定於陣地、裝備、兵員,恐怕將來也是如此的。……決定它的嘛,是我,是他,是這些人……還有,每一個士兵的情感。"

"戰爭嘛,只有那下定決心,一定要取得勝利的人,才會勝利。為什麼我們在奧斯特里茨吃了敗仗,敵我雙方的損失是不相上下的,可是,我們卻過早地認為我們是輸家,於是我們就真的輸了"(第三卷第二編)。

"情感"、"下定決心,一定要取得勝利的人,才會勝利。"——這絕不是太平洋戰爭中表現在日本軍部身上的那種無謀的、非理性的精神主義。在任何戰爭中,決定最終勝利的根本條件,在於它的全體成員是否具有為某種目的、團結一心這樣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像聽到一群水鳥的飛翔聲就逃跑的平家軍①那種樣子,從一開始一盤散沙、驚恐萬狀,是根本不可能取得戰爭勝利的。

①在"源平之爭"中,一次,平家軍與源氏軍會戰(富士川之戰)時,由於平家軍將兵都十分怯懦,夜聞一群水鳥驚飛的聲音,便以為敵軍襲來,驚恐敗走。成為歷史上有名笑柄。

這是我從一個年輕朋友那裡聽來的故事,現在某橄欖球日本代表隊的教練曾講過如下的一件事:

——有一次,在日本代表隊看來,實力多少有些差距的國外一個學生隊前來日本訪問,規定的四場比賽,最後一場,決定由日本代表隊上場。從第一場的戰績看,對方並不很強,這樣,就產生了疏忽大意。而那個學生隊卻是把全力傾注到和日本代表隊的比賽上的。果然,日本代表隊一敗塗地。取得勝利的學生隊回到更衣室後,爆發了一片勝利的歡騰。這樣,日本代表隊的教練進行了反省:假如是我們勝利了,我們能夠那樣歡騰嗎?也就是說,在爭取必勝的執著與信心上,不是已經存在著差距了嗎?

士氣——也就是說能否在中心者的率領下緊密團結從事某項工作,這對於決定勝負屬於誰,起著如此微妙的決定性的作用。

在鮑羅金諾之役中,這點也是非常富於教訓的。這次戰役,雙方都未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但從戰鬥本身來說,顯然法軍處於優勢。但是,庫圖索夫是絕對不肯承認失敗的。

"只有他一個人,公然說·鮑·羅·金·諾·戰·役·是·勝·利·的,無論是口頭上也好,在報告或建議書上也好,他到死都這樣主張著"(第四卷第四編)。

實際上,庫圖索夫的作戰本身也是如此的。在鮑羅金諾之役看來已經接近尾聲的時候,一份不妙的戰況報告送到庫圖索夫手裡。但是被敵人評價為"那個慢性子的庫圖索夫、以忍耐與時間決定一切為信條,果斷敢為之敵"(同前書)的他,唯獨此時一步也未退讓。他朝著泄氣的部下大喝,命令副官說:

"去向各戰線傳達我的命令,明天由我們發動攻擊"(第三卷第二編)。

而其結果——

"依靠一般稱為士氣、構成戰爭中樞神經的一種氣氛在整個軍中維繫起來的連鎖——依靠這種很難說明其性質的神秘連鎖,使得庫圖索夫的話和他對次日作戰發出的那道命令,一起傳遍了全軍"(同前書)。

這位"將軍"的決心,使疲勞已極、心理動搖的將兵們振奮起來,這樣打開了戰場上的膠著局面。平時儘管他幾乎讓人看成是優柔寡斷的慎重論者,但到了這一要見真功夫的時刻,這位堅持必須打贏、不想後退一步的庫圖索夫,才可以說是真正的名將。有的人認為一八○○年後俄國的將軍中再也沒有人能像庫圖索夫那樣受人們的尊敬了,看來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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