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節 《新·平家物語》

第一節《新·平家物語》

"苦徹成珠"

我從很年輕時起,就偏於喜好寫東西。我身體不太健壯,也無特殊才能,青年時代也曾想過,如果能以文筆立身那就求之不得了。在這樣情況下,戶田城聖先生經營一家叫日本正學館的出版社,他招聘我,我高興地參加了出版社,做了雜誌的編輯。時間雖不很長,但值得高興的是,我認識了許多著名作家。這成為我的經歷中很值得懷念的一段往事。

有詩人西條八十、幽默小說作家佐佐木邦、歷史小說作家山岡庄八和山手樹一郎及其他許多先生,此外,還見到過許多位作家。

當時,我最希望能有一次見面機會的,是吉川英治①先生。但遺憾的是,我終於未能得到見面的機會。我當了會長的兩年後,昭和三十七年(一九六二),吉川先生去世了。這是我在熟識的理髮師那裡聽來的:吉川先生在慶應醫院住院時期,也是請那家理髮店給他理髮的,聽說他在理髮時,曾講過他對創價學會很關心之類的話。據說從他的語氣中可以聽得出他好像也讀過創價學會出版的書刊,他的朋友也好像給他講過學會的事情。我也曾遐想過,假如我和他有一次交談的機會,我們會談些什麼呢?——當我一想到這裡,就感到未能和吉川先生相見,實在遺憾得很。

①吉川英治(1892-1962),現代作家,擅寫劍俠小說及歷史小說。

但是,我於一九八七年五月,去訪問過現在的吉川英治紀念館,這座紀念館原是吉川先生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為了躲避戰火,來到吉野村(現在的青梅市),在那裡住了整整十年的草思堂。

提到吉川英治先生,首先使我想起"苦徹成珠"這句話。

在吉川英治紀念館裡,引起我注意的,也是先生本人"苦徹成珠"的墨跡。不用說,這是先生自己喜愛的作為"修行箴言"的詞句。先生常寫了贈送給人的,我也在牆上掛過它。這次對紀念館的訪問,實現了我多年的願望,下述《富士高聳》這首詩,是我根據參觀紀念館當時的感情,為了追懷這位稀有的文豪的為人及其作品寫下的詩句:

清風拂面綠蔭里,草思堂前瞻遺迹。

一生孤高文豪路,泛瀾心中久難已。

著作青春思索書,吾師與我共研讀。

文豪筆下心之糧,想見風采梅林圃。

波瀾起伏度一生,十一歲時家飄零。

命途酷苛多試煉,學徒路上秋晨冷。

向學之志轉熾烈,月下讀書吟俳諧。

青春胸中永沸騰,創作情熱無休歇。

病弱父親久卧床,晝夜做工在幼齡。

糊口之資仍難繼,佇立海邊看黎明。

骨肉離散各分手,薄命小花任飄流。

可憐弱妹嬰疾歸,連呼阿母在彌留。

仰望瘦削慈親容,船塢做工為營生。

一朝墜下腳手架,災難臨頭幾喪命。

天佑大任在斯人,死亡深淵幸逃生。

心懷苦學凌雲志,踏上旅途赴東京。

男兒一旦立志堅,刃折矢盡不返顧。

碎骨粉身何所懼,"苦到盡頭自成珠"。

耿耿深憂憶親人,生計無著念在心。

此身惶惶勤學苦,緊貼懷中阿娘信。

(中略)

山河破碎國事非,枯榮盛衰民心悲。

吉野山鄉避戰禍,年來絕筆心欲碎。

世人骨肉自相殺,幸福何處難救拔。

貪慾織成人間愚,拭淚寫下《新平家》。

飛揚權勢似狂濤,濤底庶民自樂生。

平凡願望無多求,此生尊貴息競爭。

殿堂雖高地平堅,真誠夫婦凱歌侶。

正義之路在前方,爛漫櫻花渾如許。

魔性權勢迷世間,慣習殺人實堪悲。

生命之淵暫佇立,獨有孤影深思維。

諸行無常花落去,佛法妙花永鮮妍。

上下求索常住法,文章大道永幽玄。

文如其人寄託深,史觀澄澈且深沉。

描繪時世栩栩生,我師盛讚君文心。

(中略)

噫嘻溫煦奧多摩,久久佇立多摩岸。

無限思念隨流水,碧波依稀君笑顏。

與眾為伍同眾在,文筆滋潤眾心田。

荒涼曠野獨有見,野梅馥郁一枝妍。

文章大業造峰巔,宛如富士聳雲端。

嗚呼旭日光芒耀萬丈,嗚呼光芒永劫照人間。

正如這首詩所寫,吉川先生從幼小時期起就飽嘗艱辛。十一歲時家運衰敗,從小學退學,到刻字店去做學徒。不久父親染病在床,一貧如洗,出現了骨肉分離的慘狀。他為了幫助家計,隱瞞年齡做了一名船塢的工人。又遭到了在工作中從腳手架上墜下的事故。以後到東京去"苦學",一邊在螺絲釘工廠勞動,一邊苦練寫文章的才能。

但是我並未聽說過吉川先生嘆息過自己的苦辛,也未聽說他自鳴得意地向人誇耀他艱辛的身世。即使讀他寫的《四半自敘傳》,也絕無炫耀或自負之意,而是用淡淡的筆致寫了他的苦難時期。

吉川先生曾寫下這樣的一段話:

"大抵自稱是再也沒有比我更多地經歷過苦難的了這類人,百分之百並未遭受過苦難。""那些真正遭受過名副其實苦難之人,都是些心胸豁達的、溫和的,看不出曾經像似和苦難搏鬥過的人。他們就好比一朵花曾經受風雨洗過一般,以他淡淡的姿態,呈現出一種無所芥蒂的人品。因為對於一個真正經歷過勞苦、能真正取得勝利的生命,當然要在這人身上體現出高尚的風度和襟懷來"("焚毀故紙之記",收於《吉川英治全集第五十二卷》,講談社版)。

這一揭示是十分尖銳的。我覺得,一個人如何對待苦辛,決定他以後自身的發展。一種人的情況是:瞧不起自己,變得卑屈,以悲觀的態度來看待一切事物。這是對當前抱有不滿,認為他的苦辛未得到報償的人容易陷入的傾向。在他的言談話語中流露著灰暗、牢騷和挑剔,也有的人則一貫悲觀絕望。

另一種人的情況是:他傲慢地認為自己比別人受的苦難多得多,因而看不起別人,這類人大多屬於事業有成者。他們喜歡誇耀、吹噓自己的苦難經歷。然而實際上他們對未來想盡量迴避苦辛的願望極強,驅使巧妙的處世術,一味致力於保身。不能不說這種人即使已經功成名就,苦難並不能成為提高人格的養分。

對此,有的人由於經歷過苦難,人格得到磨練,人品變得寬厚,增加了做人的深度。這種人絕不自吹自擂自己的苦難,即使講,也帶上明朗的味道。不,有的甚至本人並未把它當作苦難。他會說"自己經受過來的還不能真正算作苦難,在人世上還有更多更多歷盡辛酸的人哩。"這說明這種人是極其謙虛的。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差別呢?無非是在於其人的人生觀的深度和所持的生活態度,在於其人是否能夠自覺地、能動地對待每件事物,是否能認識到"苦辛是將來的財產"和"沒有勞苦,也就沒有成長,沒有巨大成就"的道理。

"苦徹成珠"的"苦徹",也就是說"主動迎接苦到極點",可以說,這存在於一個人始終抱有的精神準備之中。

在"無常"之世尋求"常住"

吉川英治先生在草思堂起稿,發表後成為他的代表作的《新·平家物語》,是在戰敗的傷痕尚未癒合的昭和二十五年(一九五○)春到三十二年(一九五七)春天止,在《周刊朝日》雜誌上用了七年時間連續發表的。

吉川先生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終了之日以後,足有兩年時間停止執筆,正如吉川先生自述的那樣,當時的現實是人與人仍在重複著互相殘殺的愚行,因此這時吉川先生肯定正處在以悲痛的心情,正視著歷史、現實和他自己,進行著深刻思索與洞察的時期當中。同時,這也是吉川先生對於軍國主義將時代與民眾一齊卷進去的巨大的歷史軌跡當中,進行反省作為文士的自己的存在,思考著人應該怎樣生活,並為此而深感苦惱的時期。可以說,經過他的深思熟慮,其成果就是《新·平家物語》。而且,據說以後直到他開始動筆的、長達三年左右的時間,他都一直為這部作品反覆進行構思。吉川先生身體虛弱、胃腸不太健壯,在開始連載之前還特地為此做了盲腸手術。可見先生是如何將巨大熱情傾注在這作品裡的。

故事是從平清盛青年時期開始的。很快平家就進入極盛時期,但這種榮華轉瞬即逝,為舉事的源氏所滅。同時,討伐平家的總帥源義經,也在其兄源賴朝的命令下被殺掉,而源賴朝本人不久也因墜馬負傷,悲慘地死去。

著者在本書的"代序"中引用了《平家物語》開頭的"祇園精舍鐘聲,發諸行無常之響;娑羅雙樹花色,顯盛者必衰之理。……"的語句。的確是這樣,諸行都是無常的,個人也罷一族也罷,這種榮華都不過是風前的塵芥。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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