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彭薩科拉探望母親的途中,金魚眼在伯明翰被捕,罪名是在當年6月17日在阿拉巴馬州一小鎮上殺死了一名警察。他是在八月里被捕的。正是在6月17日晚上,譚波兒曾走過他停在一家郊區夜總會門口的汽車而他正坐在汽車裡,就在那天晚上,雷德被殺害了。
金魚眼每年夏天都要去探望母親。她以為他是孟菲斯一家旅館的夜間接待員。
他母親是一家供膳食的寄宿公寓老闆的女兒。他的父親專門從事破壞罷工的工作,一九〇〇年,一家電車公司曾雇他破壞罷工。當時他母親在市中心的百貨公司工作。一連三個晚上,她乘電車回家,就坐在金魚眼父親所坐的駕駛座邊的座位上。有一天晚上,這位破壞罷工者在她下車的路口跟她一起下車,陪她走到她家。
「你這麼做不會被開除吧?」她說。
「被誰開除?」破壞罷工者說。他們並肩走著。他穿著得體,衣冠楚楚。「他們那些人馬上會來抓我的。他們也知道的。」
「誰會來抓你?」
「那些罷工的人。我一點都不在乎誰來開電車,明白嗎。我給誰開車都可以。要是每天晚上這個時間走這條路線,那就更好。」
她走在他身邊。「你說的不是真心話。」她說。
「當然是真心話啰。」他挽住她的胳臂。
「我想你跟誰都可以結婚,跟開電車一樣。」
「誰告訴你的?」他說,「那些王八蛋說我壞話了嗎?」
一個月以後,她告訴他他們非結婚不可。
「你這是什麼意思,非結婚不可?」他說。
「我不敢告訴他們。我將不得不離開家。我不敢。」
「好了,別心煩了。我正好也樂意。反正我每天晚上要經過這兒的。」
他們結婚了。他每天晚上開車經過她家的街口。他總要踩一下腳鈴。有時候他會回家。他會給她錢。她母親挺喜歡他;星期天吃晚飯的時候,他會咋咋呼呼地衝進屋子,對房客們直呼其名,連年紀大的人也一樣。後來,有一天,他沒回家;電車經過街口時他沒踩腳鈴。那時罷工已經結束了。她後來收到他從喬治亞州某個小鎮寄來的一張聖誕賀卡;一幅有隻鍾和一個金色花環凸飾的賀卡。上面寫著:「大伙兒想在這裡搞場罷工。但這兒的人行動慢得可怕。也許還得上別處去,一直到我們撞上一個好鎮哈哈。」「撞」字下面還畫了橫道。
她結婚後三周就開始生病。她當時已經懷孕了。她沒有去看醫生,因為有個黑種老婦人告訴她她出了什麼問題 。金魚眼是在她接到賀卡那天出生的,正好是聖誕節。她們開始以為他是個瞎子。後來她們發現他眼睛並不瞎,但他一直到快4歲時才會走路說話。在此期間,她母親又嫁了人,第二個丈夫個子矮小,脾氣暴躁,八字須柔軟而茂密,他慢條斯理地在家裡幹些瑣碎的零活;把所有破損的樓梯台階、漏水的管道等等都修理好;有一天下午他拿了一張簽了名的空白支票走出家門去付12元的肉賬。他從此沒有回家。他從銀行里提取了妻子的1400元存款,消失得無影無蹤。
做女兒的還在市區工作,她母親則照料孩子。有一天下午,一位房客回來發現他房間著火了。他把火撲滅了;可一周以後,他在廢紙簍里發現一塊驅蚊子的熏煙。外祖母在家看孩子。她走到哪裡都帶著孩子。一天晚上,大家不見她的蹤影。全樓的人都出動了。一位鄰居去報了火警,救火員在閣樓里發現了孩子的外祖母,她正在用腳踩滅地板中央用一把細刨花點燃的一堆火,孩子熟睡在邊上一張被廢棄的床墊上。
「那些王八蛋想來偷走他,」老太太說,「他們放火燒房子。」第二天,所有的房客都走掉了。
年輕的女人辭去了工作。她整天守在家裡。「你該出去呼吸些新鮮空氣。」外祖母說。
「我呼吸的空氣足夠了。」女兒說。
「你可以出去買點伙食用品,」母親說,「你可以買到便宜貨。」
「我們買的已經夠便宜了。」
她密切注意各種可能起火的地方;她不在屋子裡放一根火柴。她只在屋牆的一塊磚頭後面藏了幾根。當時金魚眼才3歲。他的個子像1歲的孩子,儘管飯吃得不少。有位醫生叫他母親喂他用橄欖油煎的雞蛋。一天下午,送食品雜貨的小夥子騎著自行車駛進樓房之間的通道,車輪打滑,他摔倒了。食品包里有些東西流了出來。「不是雞蛋,」小夥子說,「看見了嗎?」砸碎的是瓶橄欖油。「反正你原該買桶裝的橄欖油的,」小夥子說,「他不會發覺有什麼不同的。我給你再拿一瓶來。還有,你得把大門修修好。難道你要我在門口把脖子摔斷嗎?」
他到六點鐘還沒回來。當時是夏天。屋裡沒生火,也沒火柴。「我出去一下,五分鐘就回來。」女兒說。
她走出家門。外祖母看著她走遠了。她然後用條薄毯子把孩子裹好,離開了家。她們家在大街邊的一條小街上,大街上有很多市場,坐高級轎車的有錢人常在回家時在這兒停下買些東西。她走到拐角時,一輛汽車正在馬路邊停下來。一個女人走下汽車,走進一家商店,讓黑人司機在汽車裡等著。她走到汽車前。
「給我5毛錢。」她說。
黑人看看她。「要什麼?」
「5毛錢。那小夥子把油瓶打碎了。」
「噢。」黑人說。他伸手去掏口袋。「你上外面來收錢,我這賬怎麼算得清?是她叫你上外邊來拿錢的嗎?」
「給我5毛錢。他把油瓶砸了。」
「那我想還是進去看看的好,」黑人說,「我覺得你們這些人總是想讓人要買什麼就一定得買得到,你們這些跟我們一樣、一直在這兒買東西的人。」
「只要5毛錢。」女人說。他給了她5毛錢,便走進商店。女人目送著他。然後她把孩子放在汽車座椅上,跟著黑人進了商店。這是家自選商店,顧客們沿著一道欄杆成單行向前移動。黑人緊跟在那剛才走下汽車的白種女人的後面。外祖母看著女人轉身把手裡握著的一些瓶裝的調料和番茄醬遞給黑人。「這些要一塊2毛5分錢。」她說。黑人給了她錢。她拿了錢,走過他們身邊上屋子另一邊去了。架子上有一瓶進口的義大利橄欖油,瓶上有個價格標籤。「我還有2毛8分錢。」她說。她繼續朝前走,仔細察看價格標籤,終於找到一樣標價2角8分錢的東西。那是七塊洗澡肥皂。她拿著兩包東西走出商店。拐角處站著一名警察。「我的火柴用完了。」她說。
警察把手伸進口袋。「你在裡面的時候幹嗎不買一點?」
「我忘了。你知道帶著孩子買東西容易忘事兒。」
「孩子在哪兒?」警察說。
「我把他賣了。」女人說。
「你應該去演雜耍唱滑稽,」警察說,「你要幾根火柴?我也不多了,只有一兩根。」
「只要一根,」女人說,「我從來點火都只用一根火柴。」
「你應該去演雜耍唱滑稽,」警察說,「你會博得滿堂彩的 。」
「我會的,」女人說,「我會讓房子毀掉的。」
「什麼房子?」他望著她,「貧民院的房子?」
「我會把它毀掉的,」女人說,「你明天看報紙好了。我只希望他們把我的名字寫對。」
「你叫什麼名字?卡爾文·柯立芝 ?」
「不,先生。那是我兒子。」
「哦。所以你買東西時才有那麼多麻煩,對嗎?你真該去參加雜耍團的……兩根火柴夠嗎?」
那個地址已報過三次火警,所以他們並沒有急忙趕來。她女兒是第一個趕到的人。大門鎖上了,等救火員趕到把門砸開,屋子裡面已經燒毀了。外祖母從二樓一個冒著卷卷濃煙的窗戶里探出了半個身子。「那些混賬王八蛋,」她說,「他們以為能抓到他。可我告訴他們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我就是這麼對他們說的。」
做母親的以為金魚眼也被燒死了。他們拉住了她,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與此同時,外祖母那張大喊大叫的面孔在濃煙里消失了,房架子坍了下來;那女人 和抱著孩子的警察就是在這著火現場找到她的:一個如痴如狂的年輕女人,嘴巴大張著,神情恍惚地望著孩子,兩手緩慢地把披散的頭髮從鬢角往上推。她始終沒有完全恢複過來。由於工作艱苦、缺乏新鮮空氣和消遣活動,加上她曇花一現的丈夫留給她的性病,她沒有一絲力量來承擔驚嚇,因此有時候,即便她手裡抱著孩子,嘴裡在對他低聲哼唱,她仍然認為孩子已經在大火里燒死了。
金魚眼完全可以說是已經死掉了。他一直到5歲才長出頭髮,那時候,他已經是個在一所學校走讀的小學生了:一個身材矮小、體質虛弱的孩子,他的脾胃太弱,只要吃上一點點不是醫生給他嚴格規定的食譜里的東西,就會又抽筋又昏厥。「酒會像士的寧 一樣致他於死命,」醫生說,「而且嚴格說來,他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男人。如果受到精心照料,他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