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波兒臉上帶著畏縮討好的表情從廚房走進餐廳;她剛進屋時什麼都看不見,兩手裹緊著上衣,帽子朝上推到後腦勺,仍是那個使她顯得放蕩輕佻的角度。過了一陣,她看見了湯米。她徑直朝他走去,彷彿一直在找他似的。有樣東西擋住了她:那是條堅硬的胳膊;她眼望著湯米,想要躲開這胳膊。
「上這兒來,」高溫在桌子對面叫她,他把椅子往後挪動,發出嘎嘎聲,「你繞到這兒來。」
「出去,老弟,」攔住她的人說,她這時認出這就是那個老在笑的男人,「你喝醉了。小妞兒,上我這兒來。」他那硬邦邦的胳臂摟住了她的腰。她使勁掙扎,同時緊張地對湯米微笑。「躲一邊去,湯米,」那人說,「你怎麼一點規矩都沒有,你這鬍子拉碴的狗雜種?」湯米嘿嘿一笑,把椅子在地板上拖動得嘎嘎響。那人抓住了譚波兒的手腕往身邊拉。高溫在桌子對面站起來,用桌子撐住身子。她邊對湯米微笑邊掙扎,使勁想掰開那人的手指。
「別胡來,凡。」戈德溫說。
「來吧,就坐我腿上。」凡說。
「放開她。」戈德溫說。
「誰敢命令我?」凡說,「誰那麼了不起?」
「放開她。」戈德溫說。於是她自由了。她慢吞吞地開始朝後退。身後,那正端著盤子進屋的女人閃到一邊。譚波兒還帶著僵硬費勁的笑容,退出餐廳。到了過道上,她轉身就跑。她一直衝下門廊,衝進亂草叢,一直向前飛奔。她跑到路口,在黑暗中沿著路跑了50碼,然後腳不停步地又側轉身子跑回大屋,跳上門廊,蜷縮在門口,這時正巧有人從過道上走過來。原來是湯米。
「噢,你在這兒。」他說。他有點彆扭地塞給她一樣東西。「給。」他說。
「什麼東西?」她低聲說。
「一點點吃食。我相信你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呢。」
「是的。連早飯都沒有吃。」她輕輕地說。
「你吃上幾口就會好受些。」他邊說邊把盤子塞給她,「你就坐在這兒吃上幾口,沒人會來打攪你的。這些傢伙真該死。」
譚波兒靠在門上,躲開他那模糊的身影,從餐廳里折射出的光線把她蒼白的小臉照得像個鬼怪似的。「那位太太……太太……」她輕聲說。
「她在廚房裡。要不要我陪你回到那兒去?」餐廳里響起挪動一把椅子的嘎嘎聲。一眨眼工夫,湯米看見譚波兒已經在小路上了,纖細的身子一動不動地呆住了一會兒,彷彿在等候身上某些掉在後面的部位趕上來。接著,她像個影子似的繞過房角消失了。他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盤食物。然後他扭頭向過道深處望去,正好看到她在黑暗裡向廚房奔去。「這些傢伙真是該死。」
其餘的人回到門廊時他還站在那裡。
「他還拿著盤吃的東西,」凡說,「他想用一盤火腿換個過癮的機會。」
「換個什麼?」湯米說。
「聽著。」高溫說。
凡一巴掌打掉湯米手裡的盤子。他轉身對高溫說:「難道你不滿意嗎?」
「對,」高溫說,「我不滿意。」
「那你打算怎麼辦?」凡說。
「凡!」戈德溫說。
「難道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可以不滿意?」凡說。
「我就是很了不起。」戈德溫說。
凡朝房後的廚房走去,湯米尾隨著。他在廚房門外站住了,聽凡在屋裡說話。
「小東西,跟我出去散散步吧。」凡說。
「滾出去,凡。」女人說。
「出去散會兒步吧,」凡說,「我是好人。魯碧可以作證。」
「快滾出去,」女人說,「你要我去把李叫來?」凡背對著燈站著,穿著卡其襯衫和緊身馬褲,耳後,梳得油光整齊的金髮邊夾著一支香煙。隔著桌子,譚波兒站在女人坐著的椅子的後邊,嘴唇微微張開,兩眼黝黑。
湯米拿著酒罐回到門廊,對戈德溫說:「那幾個傢伙幹嗎老纏著那姑娘?」
「誰纏著她了?」
「凡呀。她怕極了。他們幹嗎不放開她?」
「這事跟你無關。你別卷進去。聽見沒有?」
「這些傢伙該放開她,別老纏著她。」湯米說。他靠牆蹲下。大家把酒罐傳過來遞過去,邊喝邊聊天。湯米全神貫注地聽他們說話,對凡講的有關城市生活的粗俗而無聊的故事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發出一陣狂笑,輪到他時還喝上一口酒。凡和高溫講得起勁,湯米傾聽著。「他們兩個憋著勁兒,要打起來了,」他對坐在身邊椅子里的戈德溫悄聲說,「聽他們說了沒有?」那兩個人都提高了嗓門;戈德溫輕快敏捷地從椅子里站起來,兩腳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湯米看到凡站著而高溫正抓住了椅子背,使身子挺直地站著。
「我從來沒說過——」凡說。
「那就別說了。」戈德溫說。
高溫嘟囔了一句。這個該死的傢伙,湯米想。連話都不會說了。
「閉嘴,你這個人。」戈德溫說。
「想說說關於我的——」高溫說。他動起來了,靠著椅子搖晃著。椅子倒下來了。高溫笨拙地朝牆上摔去。
「老天爺啊,我要——」凡說。
「——吉尼亞紳士;我才不——」高溫說。戈德溫用胳膊向後一搡,把他推開,然後一把抓住了凡。高溫摔倒在牆上。
「我說坐下,你們就得坐下。」戈德溫說。
此後,他們安靜了一會兒。戈德溫又坐在椅子里。他們又開始傳著酒罐聊天,湯米在一邊聽著。但他馬上又想起了譚波兒。他覺得自己的兩隻腳在地板上摩擦著,全身抽動起來,難受極了。「他們不該去惹那個姑娘,」他對戈德溫輕聲說,「他們不該老纏著她。」
「這不關你的事兒,」戈德溫說,「讓這些該死的……」
「他們不該老纏著她。」
金魚眼走出門來。他點起一支香煙。湯米望著他兩手中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的臉龐,看到他的面頰因吸煙而收縮;他的目光追隨著火柴梗像顆小彗星似的落進雜草叢裡。他也一樣,他說。他們倆;他的身體慢慢地抽搐起來。可憐的小東西。我真想上穀倉去待一陣子,我不想去才不是人呢。他站起身,無聲無息地在門廊上行走。他走下門廊,走上小路,拐到房子後方。他看見一扇窗戶里亮著燈。那裡從來沒有住過人,他站停下來說,接著又說,這是她過夜的地方吧,然後便走到窗前向屋裡望去。上下推拉的窗的下半扇拉了下來。一張生鏽的鐵皮釘在窗框沒有玻璃的一小格上。
譚波兒正坐在床上,兩腿盤在臀下,腰板挺直,雙手放在膝頭,帽子扣在腦後。她看上去很弱小,她坐著的這副姿態和17歲多的大姑娘的肌肉和神經組織的發育狀態不相稱,倒更符合八九歲的孩童的模樣。她兩肘緊靠著身體兩側,臉轉向用一張椅子頂著的房門。房間里只有一張鋪著一條褪色百衲被的床和一把椅子。牆上曾經刷過灰泥,但不少地方的灰泥已經開裂甚至剝落,露出裡面的板條和已經霉爛的模製成型的布條。牆上掛著一件雨衣和一個帶卡其布套的水壺。
譚波兒的腦袋開始轉動起來。它轉得很慢,彷彿在追隨著牆外某人的行動。她的腦袋最大限度地向後轉,儘管其他肌肉都一無動作,就像用硬紙板做的復活節裝糖果的玩具那樣 ,她頭朝後地坐著一動也不動。然後腦袋緩慢地往迴轉,彷彿隨著牆外看不見的腳步在一步步地轉,最後轉回到面向頂著門的椅子時便停住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轉向正前方,湯米看著她從長筒襪子的襪統口摸出一塊小表,看了一眼。她手拿小表,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眼睛像兩個深洞似的平靜而空蕩蕩的。過了一會兒,她又低頭看了一眼小表,然後把表放回襪統里。
她從床沿站起來,脫掉外衣,靜靜地站著,單薄的衣衫下,她的身體瘦得像支箭,低垂著頭,兩手在胸前相握。她又在床沿坐下。她兩腿併攏地坐著,低垂著頭。她抬起頭來,看看屋子四周。湯米聽見黑暗的門廊里傳來的說話聲。聲音響了起來,然後落下去,成為一片持續的嗡嗡聲。
譚波兒一下子跳起身來。她解開衣裙,在脫衣服時,兩條細胳臂高高地在頭前交叉成拱形,投射在牆上的影子把她的動作變得很滑稽。她一下子就脫下了衣服,身子稍稍蜷縮,在單薄的內衣下顯得格外瘦削。從裙衫下鑽出來的腦袋正對著那抵著房門的椅子。她扔掉衣裙,伸手去拿外套。她摸索著抓起外套,往身上呼地一披,兩手亂找袖子。接著,她使勁揪住外套貼緊胸口,飛速轉過身子,直勾勾地望著湯米的眼睛,又側轉身子,奔跑了幾步,撲到椅子上。「這些該死的傢伙,」湯米悄聲低語,「這些該死的傢伙。」他聽見他們在前面門廊上說話的聲音,身子又慢慢地抽搐起來,非常不好受。「這些傢伙真該死。」
他再度向屋裡張望時,譚波兒正朝著他的方向走來,拽緊外套裹著身子。她從釘子上取下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