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ra寫意
十七八歲是做夢的年齡。我想說三個有關做夢的故事。
從初中部升入高中部,其實不過是將教室往上挪了兩層,我們卻一下子就覺得自己滄桑了。課間十分鐘的時候,我們在穿堂風的包裹中居高臨下地望著操場上的初中生們,那些我們昨天還在沉溺的遊戲顯得那麼幼稚。
我們突然之間成了有經歷的人,說話時總愛以一個幽幽的「過去」開頭,但其實誰都清楚,重重地壓在我們心頭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
未來第一次這樣實實在在地懸在頭頂。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揮霍盡了這個世界給我們的所有耐心,而現在,用老師的話來說:「到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的時候了。」
自己到底是騾子,還是馬?誰心裡也沒個准。反正再也沒底氣說出「我長大了要當造火箭的科學家」這樣的話來。如果你現在問我們的理想是什麼,我們想必會齊聲背誦:
「短期我要在期中考試里考出好成績。」
「中期我要在期末考試里考出好成績。」
「長期我要在高考考場里考出好成績。」
我們都是有良心的孩子。再說除了心理素質極強的個別人,誰也受不了爸媽從家長會歸來後苦大仇深的表情。學校讓家長們按照孩子的考試名次排座位,這一招太狠了。他們知道我不可能讓我那好強了一輩子的媽坐在前三排之後的位子上。
我曾經在騎著自行車的時候睡著過,只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醒來後我的車前進了五米,一個中年婦女翻著白眼從我的車頭蜿蜒而過。
然而就是這麼短短的一瞬,我做夢了。是個美夢,美得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那身心俱疲的高中時代。
我得儘快將這個夢忘了。於是我將自行車停到路旁,從書包里拿出一支「智慧小聰聰」幾口服下。這玩意兒大約類似於補丁程序,能及時消除我思想中冒出的Bug。
「智慧小聰聰」的怪味讓我眼前出現了一點兒模糊。
終於近視了,我欣慰地想。
在夢裡,我回到了五歲那年的一場感冒。
為了讓我安靜地接受打針,我媽獎給我一套《安徒生童話畫冊》。我看見年幼的自己坐在高高的注射椅上,背後是戴著白口罩的護士阿姨和探進窗欞的桃花枝。
至今我還記得當時那個護士阿姨的手指是涼的,和涼的酒精棉球一起輕輕移動。她溫柔地問:「這樣是不是就不疼了?」
我「嗯嗯」敷衍,其實心思早就不在這裡。
我手裡有一本書,名字叫作《海的女兒》。
五歲的孩子不會懂得什麼是愛情,但這本描繪著車矢菊、藍海水和玫瑰色天空的畫冊,將我的心帶往了一個從未去過的所在。那個所在很難形容,甚至不能將之簡單命名為「愛情」,而是一些比愛情更永恆、更優雅和更有尊嚴的東西。
它帶給我的,大抵是一種審美。這種審美一直貫徹在我成年後的愛情觀里,它讓我在糾纏與放手之間,永遠選擇後者。
我還夢見了葛伯伯。
葛伯伯是我媽廠里的辦事員。那時廠辦圖書館征訂的所有雜誌都會在每月的前幾天到達他手裡。在他將它們放置到圖書館裡之前,他總是偷偷給我留兩天時間讀完它們。
每個月的那兩天是我的節日。每本雜誌都被小心地裝進掛曆紙做的封皮里,只能在雙手乾爽的狀態下將它們平鋪在書桌上進行閱讀,以保證塑新。然而,這些規矩絲毫無礙我享受文字的快樂。
有沒有一種理想可以與文字有關呢?
如果有人問我長大了想幹什麼,我可不可以這樣回答呢:
「我想坐在一間既不太熱也不太冷的房間里讀書、寫作,及思考。」
起碼在十七歲的我看來,這隻能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我甚至羞於將這個夢對父母提及,因為他們從小告訴我的道理就是: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高二文理科分班的時候,我毫無掙扎地選擇了理科。
我將那個有關文字的夢裝進盒子里,埋進樹下,然後練習每天對它視而不見,去專心思考諸如小球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落地的問題。
假如你是女孩,就一定明白閨密對少女來說有多重要。
陌陌和安娜是我少女時代的閨密,是她們給了我故作鎮定地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
對安娜來說,選擇理科班是件順理成章的事。那些對我和陌陌來說如同天書的數學習題,到了安娜手裡卻如同庖丁解牛。她用蒼白的手指飛快地落筆輔助線的樣子,真是迷人。
十六歲,安娜的個頭終於停止了瘋長,纖細的手腳停留在一米七的高度。其實安娜不喜歡數學,她喜歡奔跑。我第一次看見安娜,是在一個放學後的黃昏,操場上散落著嬉戲各種球類的人群,她卻不在任何一群中。
她在奔跑。穿著一套普普通通的深藍色校服,額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那臉頰像一朵發光的玫瑰,照亮了整個操場。
安娜說,跑步的時候她可以忘了自己,忘了世界,甚至忘了終點,只有耳旁的風和心跳聲。
那感覺很安全。安娜說。
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我說。
和我畫畫的時候感覺一樣。陌陌說。
陌陌畫的第一幅寫生是我的側臉。我的正臉並不好看,腦門太大、嘴唇太闊,卻有一個輪廓清晰、不畫就對不起自己的側臉。這是陌陌的原話。
她讓我坐在冬日的陽光中,緊張地支好畫架,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謹慎地描繪。在此之前,她並沒有系統地學習過繪畫,只是不時地去藝術院校蹭課,以及用有限的零用錢私下報名興趣班。
陌陌有些忐忑地將完成的寫生遞給我。我不懂畫,油彩的質感令畫布上的女孩顯得陌生。但我認識那女孩的姿態,帶著一種與夢隔斷的認命感。
畫得真好。我說,你真應該去畫畫。
陌陌哭了。
十七歲正是做夢的年紀,大約只有少數幸運的人,才能在夢想和現實之間找到交點。而我、陌陌和安娜顯然都不是。
文學不能當飯吃。
跑步不能當飯吃。
畫畫不能當飯吃。
我們深深明白這些道理,就像我們明白小球不能早一秒落地,也不能晚一秒落地,否則就會影響我們的模擬考成績,影響我們從快車班進入火箭班,影響我們媽媽在家長會中的座位位置。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東西,比我們喜歡什麼和想要什麼更加重要。哪怕你想啊想,想得心都要發疼;哪怕你想起來就會忘乎所以地微笑;哪怕你想起如果能夠那樣度過一生,才是讓你在母親的子宮裡興奮搏動的初衷。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這樣塵埃落定的時候,陌陌做出了令所有人大跌眼鏡的舉動。她留下了一封信,失蹤了。
她的父母在鄰市的培訓班裡找到了她,這是專為藝考生設立的培訓班。不知道陌陌是在什麼地方看到了廣告,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下的決心。她甚至連我和安娜都沒有告訴。
找到陌陌的那個黃昏,安娜在操場上跑完了三千米,我坐在旁邊的草地上看完了卡夫卡的《變形記》。我們都錯過了自習課,像是在為什麼而賭氣,又像是在為什麼而高興。
安娜跑完了,用手絹擦掉臉上的汗水,對我說:「走吧,回去上自習課。」
我默默地合上書,跟在安娜後面。
不是每個人,都有陌陌的勇氣。
多年後,我在都市裡工作,忙碌,加薪,過著讓父母放心的生活。然後,有一天,我坐在裝修一新,卻只用來寫工作報告的書房裡,突然間那些十七歲的夢想全部躍至眼前。它們是如此的栩栩如生,彷彿這中間的數年光陰從不存在。
它們將我帶回十七歲時的快樂。那是坐在樹影中,微風拂動頭髮的由衷快樂,而不是坐在馬爾地夫的沙灘上,花掉積攢了一年的假期和預算的快樂。
於是我明白了,夢想從來不是被用來遺忘,它只會暫時退回不起眼的角落裡。
當我在深夜裡又拿起久違的筆,寫下那一個個變得陌生的文字,我想起陌陌的畫展又要開幕了,命運不負眾望,垂青於敢於夢想,以及敢於為夢想孤注一擲的她。
我又想起安娜。留學歸來的她放棄了高薪工作,去瑜伽館當了一名教練。收入不高,但可以天天流汗。
夢,你做與不做,它就在那裡,不離不棄。等待著最終臣服於你,或者你臣服於它。
他們都不知道,解決長大問題最有效的途徑,其實是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