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泛義地講,權力是無所不在的。從這個角度理解,權力無非就是支配力,只要有能力支配他人,就意味著擁有權力。然而,我們今天講的權力,僅限於政治領域,只討論由於強力或者政治制度規定了的支配和被支配關係。
中國有兩千多年的帝制歷史,如果加上此前的王制時期,中國三千七百多年的歷史,就是帝王將相的歷史。這個歷史裡,雖然有「民」,有「氓」,有「黔首」,但民眾在歷史裡,只是一團模糊的身影。歷史,就是支配者的歷史。也就是說,歷史的敘事,只是權力支配的敘事。今天的人們,比較喜歡說權力異化這個概念。但是,其實沒有什麼權力異化這回事。支配者使用權力,如果沒有顧忌和障礙,百分之百都是趨於無限擴張的,最終,都讓人受不了。
中國歷史上的統治者,權力的來源,都是強力,或者說暴力。以馬上打天下,是一個通則,任何人不能例外。即使通過宮廷政變奪天下,背後也是武力,沒有武力的支撐,就沒有逼宮,更沒有政變。但是,馬上打天下,不能以馬上治之,也是一個統治的通則。以武力運作的方式統治,無一例外,都是短命的。即使像中世紀蒙古這樣世界公認的強大軍事力量,按武力模式統治,也就維持了不到百年。五代十國軍閥統治時期,五個朝代,總共五十一年,平均每個朝代十年多一點。皇帝寶座傳到兒子,屁股沒坐熱,朝代就傾覆了。被支配者民眾的活動,在平時沒有多少記錄,可一旦民不堪命,民變蜂起之時,模糊的民,就成了主角了。
也就是說,權力可以用武力奪取,但如果權力的使用不講道理,沒有節制,那麼,二世而亡,就是迫在眉睫的現實。反過來,恰是這個嚴峻的現實,才使得權力的擁有者,對於使用權力要講道理,有所節制。
講道理,有兩個層次的內容,第一是大道理,按孔子的說法,是仁政,孟子解釋說,之所以要行仁政,是因為「民為邦本」。就是說,民是統治者的最大資產,沒有了這個資產,就成了窮光蛋,孤家寡人,也就沒本錢統治了。第二是有什麼說什麼。首先是把事情應該怎麼辦的道理原原本本說出來,不打埋伏,實話實說。其次是不隱瞞實情,不對上級搞信息封鎖,尤其是不能蒙蔽皇帝。所以,講道理,實際上就是說實話。
沒有一個皇帝喜歡被人蒙蔽,沒有一個皇帝嘴上不說喜歡臣子說實話。而且,只要實話說得比較多,王朝就興旺,實話沒有人說,謊言充斥,王朝就註定衰亡。但是,現實的王朝政治,實話實說,還真是個難事。犯顏直諫,在史書上絕對是美德,但在現實中,卻非常稀少。固然,像秦二世那樣,被蒙蔽到鹿馬不分,對外界的真實情況一無所知;像明熹宗那樣,只顧埋頭嬉戲或者做木工,外面的事情不聞不問,應該屬於極端狀況。但是,完全不被蒙蔽的皇帝,還真的就不存在。儘管,韓非子教了好些不被蒙蔽的權術高招,帝王們很聽話地照搬施用,同時,用雷霆之怒,嚴酷的刑責,懲罰欺矇者,但是,還是消弭不了被欺矇的可能。不僅皇帝如此,每個上級,也都如此。一級蒙一級的可能性,永遠都存在。
這是因為,擁有支配性權力的人,本能上不喜歡實話實說。人性的弱點,就是目好好色,耳喜恭維之聲,說白了,就是喜歡聽好聽的話。文明程度越高,這樣的弱點就越是明顯。人人都知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但大權在握之輩,聽得進逆耳的忠言,都是被迫的。中國歷史上,漢唐並稱盛世,簡單地說,就是這兩個朝代,對實話容忍度高一些。但這個高容忍度的前提,是因為這兩個朝代,前面的朝代都是二世而亡。殷鑒不遠,不容他們不謹慎。
在帝制時代,君主或多或少能夠納直言,聽得進意見。或者說,按照實話的邏輯,對權力的行使有所規範。客觀地說,是因為他們的權力,有一些有形和無形的限制。第一種限制,是大道理的限制。中國大一統帝國的建立,憑藉的是法家思想。但是,法家思想利於打天下,鞏固江山卻不靈。所以,後世皇帝獨尊儒術的選擇,等於承認在最高權力之上,還有一個更高的道理的存在。在政治上,「皇權接受一個更高的意識形態的指導制約,士人官僚的『規諫』構成了制約皇權、調節政治的重要機制。」大道理不僅要放在廟堂之上,而且需要通過士人官僚不斷地實話實說,才能對君主的權力構成制約。
第二種限制,是制度。王朝的制度,都是經君主同意確立的。權力的行使,要按制度的軌道走。這裡本身,就蘊含著對權力的制約。漢文帝時,發生在廷尉張釋之身上的一個故事,非常耐人尋味:「頃之,上(指漢文帝,筆者注)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以為行過,既出,見車騎,即走耳。』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駕,馬賴和柔,令它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皇帝可以自己執法,把驚了你的馬車的人殺掉,但如果交給廷尉(漢初主管司法的官員),那麼就是進入了司法和制度軌道,就得按法律和制度辦。這就是制度的制約。後世史家,公認漢唐的制度有其優越性。其優越性,很大程度上在於它的集體決策機制,任何重大決策,必須經過朝廷重臣的集體討論,朝議和廷爭,才能拍板。在這個過程中,參與者可以實話實說,而不必擔心受懲罰。即使形成了決策(詔令),某些專門的機構,比如門下省,也可以封駁,即打回去重議。而御史台的諫官,也可以提意見,讓皇帝回心轉意。
當然,對皇帝權力最大的限制,是士大夫官僚群體。自漢朝之後,官僚基本上由儒家士大夫擔任。而儒家士大夫,一向以儒家倫理的闡釋者自居,有修齊治平之志。為帝王師,是他們生活事業的最高境界。也就是說,他們自以為有引導、規勸君主的使命。反過來,君主一般也以「與士大夫共天下」為信條。接受指導,接受規勸,是一個「明君」的基本形象。就情勢而論,大一統的帝制國家,皇帝必須依靠官僚們來統治天下,如果沒有官僚的協助,他將寸步難行。所以,必須接受官僚體系的制約。
顯然,這三種限制,之所以能成為限制,關鍵是皇帝本身還有所忌憚。擔心自己做了亡國之君,擔心祖宗江山亡於頃刻,也擔心因為自己的行為不當,留下萬世的罵名。如果他像隋煬帝那樣,覺得即使是跟士大夫們比才學,他也該做皇帝,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如果他像秦二世和明熹宗那樣,根本沒有長大,心智停留在兒童狀態,一味貪玩,專心胡鬧,那麼,他在理論上,就可以無法無天了,任何限制,都對他不起作用。人性的弱點,威力巨大。作為君主,就本心而論,他們其實更樂意不受限制,不聽規勸,任著自己的性子來。選擇接班人,是皇權政治的頭等大事。皇帝選擇接班人,按規矩是一回事,論喜好則是另一回事,一種不講道理的胡來。但是,從漢朝開國皇帝漢高祖開始,就喜歡這樣胡來。原本已經按規矩,定下了皇后生的長子劉盈為太子,但他晚年偏愛寵妃戚夫人,非要廢掉劉盈,立戚夫人生的兒子為太子。御史大夫周昌是個結巴,聞訊只會結結巴巴地抗議,「期期知其不可」,「期期不奉詔」。但能說會道的儒者叔孫通,則說:「昔者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而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蘇,胡亥詐立,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共)苦食啖,豈可背哉!陛下必欲廢嫡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最後打動了劉邦,收回成命,縮了回去,說換太子不過開玩笑而已(「吾特戲耳」)。顯然,如果不是出於害怕亡國的擔憂,秦亡的陰影作祟,即使聰明如漢高祖劉邦,也一樣會任著性子,聽自己喜歡的女人的耳邊風,擅自改動繼承人。而且一干到底,不管大臣們的勸阻。
所以,我們看到,在整個帝制的歷史上,儘管君主們知道,實話實說對他們的統治有莫大的好處,但他們卻一直在做一種反向的努力,儘力削減人們說真話、說實話的空間。所以,即使在唐朝,也是蘇味道這樣的模稜宰相做得比較長。而李林甫這樣諸事順著皇帝說,事事逢迎皇帝的宰相,幹得也是風生水起。李林甫這樣的人,不僅自己不說實話,也不許別人說,讓諫議之官去學御馬監的儀仗馬,一聲不響。我們偉大的詩人杜甫,在擔任左拾遺(皇帝身邊的諫議官)時,就因為多了句嘴,丟了烏紗帽。從盛唐到晚唐,皇帝也一直在降低宰相們的官銜,好讓他們沒那麼大的資本,跟自己爭吵。進入宋代,一直在皇帝身邊,坐而論道的宰相們,忽然之間,就沒有了座位。有種說法,是宋太祖做皇帝的時候,前朝降臣范質為相,欲有文字進呈,宋太祖說:「我看不清,你走近點。」偷偷令宦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