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年×月×日。「連隊準備戰鬥!統帥上崗!可以出發了!」「怎麼出發呀?」「你們想像著,我們決定上演一部優秀話劇。在這部戲中,你們每一個人都要承擔一個傑出的角色。你們第一次讀完劇本,從劇院回家後,你們將做些什麼呢?」
「表演!」維雲佐夫聲明說。
普辛說,他會認真思考角色。馬洛列特科娃會坐在角落,盡量去「感受」角色。而我因為有了觀摩演出的痛苦經驗,我會放棄這些危險的誘惑,而從神奇的或者其他的「假使」,從規定情境中,從任何其他的幻想中開始。舒斯托夫開始將角色劃分為各個部分。
「一句話,」托爾佐夫說,「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努力通過不同途徑深入到角色的大腦、心理、慾望中,都盡量在自身的情感記憶中激起與角色相類似的回憶,形成概念和對於所飾演形象的生活的自我判斷,吸引意志—情感。你們會用自己心靈的觸角伸展到角色的心理中,以自己的心理生活動力去追求角色。
「在很少的情況下,演員的智慧、意志和情感能立刻領悟到新作品的主要實質,因其而興奮,在情緒高昂時創造了創作必需的內心狀態。
「通常情況下,台詞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被理智(智慧)所領會,也只是部分地被情感所控制,喚起了不確定的、斷斷續續的慾望(意志)。
「或者,按照新的定義,在開始接觸劇作家的作品時,形成了模糊的概念和非常淺顯的對於劇本的判斷。意志—情感也只是部分地、不自信地反映了第一印象。這時,形成的角色生活的內部感覺只是『一般性』的。
「如果演員只是一般地理解角色生活的真正意義,暫時還不能期待別樣的結果。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有經過長期工作、研究作品、走過劇作者走過的創作之路以後,才能深刻理解其內部實質。
「但也有這樣的情況,在第一次讀完劇本之後,演員的智慧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台詞,沒有得到意志和情感的任何回饋,沒有形成任何概念及對被讀過的書的判斷。第一次閱讀印象派或者象徵派作品時,常常是這樣的。
「這時,必須藉助其他的判斷,在他人的幫助之下,理解台詞,勉強理解其意義。在努力工作之後,形成了某種淺薄的概念與缺乏獨立性的判斷。這個概念和判斷後來逐漸得到了發展。結果,在某種程度上,成功地將意志—情感和心理生活的所有動力吸引到創作中。
「起初,當目的還不是很明確,這些心理生活動力的無形的激情只是處於萌芽狀態。而當演員第一次接觸劇本,卻能抓住角色生活中的能夠喚起心理生活動力的強烈激情的個別瞬間。
「思想、慾望是時隱時現的。它們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斷裂,一會兒又出現,一會兒又消失。
「如果將這些以心理生活動力為根據的線條描繪下來的話,就會得到某些片斷、碎片和線。
「隨著不斷地熟悉角色和更深刻地理解角色的主要目的,這些線逐漸被拉直。
「這時,就有可能談論創作的起源。」
「為什麼是這樣呢?」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沒有回答,卻突然抖動著雙手和頭和全身,然後問我們:
「可以稱我的行為為舞蹈嗎?」
我們回答說不是。
之後,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坐著開始做各種各樣的一環扣一環的行為,形成了一條連綿不斷的線。
「可以稱這些為舞蹈嗎?」他問道。
「可以。」我們齊聲答道。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開始用心地哼出了一些獨立的調子,其間有長長的停頓。
「可以稱這些為唱歌嗎?」他問道。
「不能。」
「那這個呢?」他唱出了幾個婉轉起伏的音調。
「可以!」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開始在一張紙上亂畫一些單獨的、隨機的長線、短線、小圓點、小鉤形狀,向我們問道:
「你們能夠將這些線叫做圖畫嗎?」
「不能。」
「而這些線是一幅畫嗎?」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畫出了幾條長長的漂亮曲線。
「可以!」
「所以,你們看見了嗎?任何藝術首先都需要連續不斷的線?!」
「我們看見了!」
「我們的藝術也一樣需要連續不斷的線。這就是為什麼我強調,當動力中追求的線被拉直時,也就是開始連續不斷時,才可以開始談論創作。
「對不起,難道在生活中,尤其在舞台上可能有連續不斷的線嗎?而且這條線一分鐘也不中斷。」戈沃爾科夫挑剔地問道。
「有這樣的線,只是並不在正常人身上,而是在瘋子身上。這根線被稱為idée fixe(法語:「固定觀念。」。譯者注)。對於健全的人而言,有一些中斷是正常的和必要的。至少,我們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在中斷的瞬間,人並沒有死亡,而是繼續活著,所以,生活中的某根線在他身上還繼續延伸。」托爾佐夫解釋說。
「這究竟是什麼線?」
「關於這一點,你們自己請教學者們吧。我們認定,對於人而言,以後那個一定會有中斷的線就是正常的、連續不斷的線。」
快下課時,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解釋說,我們不僅需要一條這樣的線,而且需要一系列這樣的線。也就是想像力虛構、注意力、對象、邏輯和順序、部分與任務、慾望、追求和行為、真實的連續瞬間、信念、情感回憶、交流、適應及創作時必需的其他元素。
「如果在舞台上行為線中斷,這就意味著角色、劇本、戲劇都會停止。如果心理生活動力的線,比如思想(智慧)也出現了這種情況,那麼作為演員的人就不能對台詞的內容形成概念和判斷。這就是說,他沒有理解在舞台上扮演角色時所作行為和所說的話語。如果意志—情感的線停止了,作為演員的人和他的角色就會停止思考和體驗。
「作為演員的人和作為角色的人在舞台上幾乎是毫不間斷地依靠著這些線生活著。這些線使得演員所扮演的人物具有了生命力和行為。只要這些線一中斷,角色的生命也就隨之停止,便會發生癱瘓或者死亡的現象。隨著角色的線的出現,角色又會重新恢複朝氣。
「這樣的死活交替是不正常的,角色要求永恆的生命和幾乎連續不斷的生活線。」
19××年×月×日。
「在上一次課上,你們已經認識到,在戲劇中,就像在任何藝術中一樣,首先需要連續不斷的、無間隙的線,」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說道,「你們想讓我來告訴你們,這條線是如何形成的嗎?」
「當然想了!」一個同學請求道。
「那您告訴我,從醒來的那一刻開始,您是如何度過今天的晨間時光的?」他問維雲佐夫。
為了回答這問題,這個好吵鬧的年輕人可笑地聚精會神地思考起來。可是他不能將注意力倒轉到今天已經做完的事情上。為了幫助維雲佐夫,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給出了這樣的建議:
「當您在回憶過去時,不要從過去往前想,想到現在。而要相反,要後退,從現在追溯到您所回憶的過去。倒退很容易,尤其當涉及最近的往事時。」
維雲佐夫不能立刻明白,該如何做。所以,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走過來幫他。他說:
「現在,我與您在這個教室里進行談話。而這之前您做了什麼事情?」
「換衣服了。」
「換衣服是一個簡單的獨立過程。其中隱藏著慾望、追求、行為個別細小的瞬間等。沒有這些,就不可能完成目前首要的任務。換衣服在您的記憶里留下了關於您生活中的一條短線的回憶。比如:
「在換衣服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在練擊劍和體操。」
「再之前呢?」
「在小賣部抽煙。」
「再之前呢?」
「我在唱歌。」
「這一切都是您的生活中的短線,在您的記憶里留下了痕迹。」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說道。
就這樣,維雲佐夫往後倒退,一直到今天醒來,開始了一天生活的時刻。
「從今天醒來開始,到現在結束,您在今天上午經歷的生活中的長長一個系列的短線就形成了。在您的記憶里留下了有關它們的回憶。
「為了更好地記住這些線,就要按照已有的順序將剛剛做完的工作重複若干次。」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提出了建議。
當維雲佐夫完成這項命令後,托爾佐夫認為維雲佐夫不僅感覺到了今天所經歷的事情,而且記住了這些事情。
「現在請您根據對最近往事的回憶,將這項工作再重複幾次。只是要相反,也就是從醒來時開始,到您現在所體驗的這一刻。」
維雲佐夫也完成了這個命令,而且不是一次,而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