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部分和任務

19××年×月×日。今天的課是在觀眾席里上的。剛進去,我們就看到了一幅條幅:部分和任務。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祝賀我們終於開始了新的且極為重要階段的學習了,然後開始解釋,什麼是部分,如何將劇本或者角色分成幾個組成部分。

像往常一樣,他說的內容既通俗易懂,又很有趣。但是,我首先要記錄的不是托爾佐夫講課的內容,而是在下課時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情讓我更好地明白了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解釋的內容。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我第一次去著名演員舒斯托夫家裡做客,他是我的朋友巴沙·舒斯托夫的叔叔。

在吃飯的時候,這位傑出的藝術家向自己的侄子詢問起學校里發生的事情。他對我們的訓練很感興趣。舒斯托夫告訴他,我們已經進入到了新的階段。「部分和任務」。

「你們知道施蓬佳嗎?」老人家問道。

原來,老舒斯托夫的一個孩子在跟一位年輕的老師學習戲劇,這位老師的姓有些好笑,叫施蓬佳,他是托爾佐夫的狂熱追隨者。所以,所有的孩子,包括年齡小的都知道我們的專業術語。擁有神奇的「假使」,「想像力的虛構」,「真正的行為」和其他一些甚至我還不知道的術語,都已經出現在了孩子們日常生活的話語中。

「施蓬佳整天都在說教!」老藝術家幽默地說,正說著,一隻大火雞端到了他的面前。「有一次,施蓬佳來我這裡,做的也同樣是火雞,而我的手指有點疼,就讓他來給大家切分火雞。

「『孩子們!』施蓬佳向我的這些小鬼頭們喊道。『現在你們來想像一下,這不是一隻火雞,而是一部很長的五幕劇,比如《欽差大臣》。你們能立刻把它一口吃掉嗎?要記住,不僅是火雞,就像是《欽差大臣》這樣的五幕劇,我們都不可能一下子把它吞下去。因此,就要把它分成幾大塊。』就像這樣……像這樣……」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老舒斯托夫叔叔把火雞的腿、翅膀和肉放到了盤子里。

「『首先給你們幾個大塊的』,施蓬佳解釋說。『當然了,我的所有孩子都已經張著嘴,躍躍欲試地要把它吞下去了。但是,我們成功地阻止了這些饞鬼。』施蓬佳藉助這個富有教育意義的例子對他們說:『記住,這些大塊,一口是吞不下去的。所以,要把他們切成小塊的』。就像這樣……就像這樣……就像這樣……」老舒斯托夫一邊說著,一邊根據關節把雞腿和雞翅切開了。

「給我個盤子,小鬼,」他對大兒子說,「這是你的一大塊。這就是第一場戲。」

「先生們,我請你們來是為了告訴你們一個極為不幸的消息……」放下盤子男孩試著用低沉的嗓音不太熟練地模仿《欽差大臣》中的開場白。

「葉夫根尼·奧涅金,第二塊是你的,郵政局長的那場戲,」老藝術家對小兒子熱尼亞說。「伊戈爾王,沙皇費奧多爾,你們的戲是博貝欽斯基和多布欽斯基的場景,還有塔吉亞娜·列皮娜,葉卡捷琳娜·卡巴諾瓦,瑪利亞·安東諾夫娜,安娜·安德烈耶夫娜的那段戲。」老舒斯托夫叔叔幽默地說著,並把每塊雞肉分發到孩子面前的盤子里。

「『快點吃!』施蓬佳命令說。」叔叔繼續往下講,「這就是發生的事情!餓了這麼長時間的孩子們,猛撲過去,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一口吞下去。

「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他們已經把大塊的肉都塞進了嘴裡,有一個已經噎住了,另一個正在努力地往下咽,因而發出嘶啞的聲音。不過……總算咽下去了。

「『記住』,施蓬佳說,『如果不能立刻一口吃下一大塊,就要把它分成小塊的,甚至更小的,如果需要,那就再切成非常小的』。好了!切吧,然後放進嘴裡,咀嚼,」老舒斯托夫叔叔描述著當時的情況,自己也這樣做著。

「媽媽!有點硬,還有點干!」老舒斯托夫突然表情痛苦地對妻子說,他完全換了一種語調,一種家庭式的語調。

「如果肉塊很乾,」孩子們模仿著施蓬佳的教導說,「就要在想像中把它虛構成漂亮的,使他變得鮮活。」

「爸爸,給你用有神奇的『假使』做的調味汁,」葉夫根尼·奧涅金頑皮地說著,並把蔬菜和醬汁遞給父親。「這個是詩人給你做的:『規定情境』。」

「爸爸,這個是導演給你的,」把佐料碗里的洋薑末倒給老舒斯托夫時,塔吉亞娜·列皮娜調皮地說。

「這個就是演員給你做的。比較辣一些的,」沙皇費奧多爾開玩笑地建議撒上點胡椒粉。

「你不想來點芥末嗎?按照『左派』藝術家的觀點,這樣會更有刺激性。」卡佳·卡巴諾娃向父親提議。

老舒斯托夫叔叔用叉子把遞給他的所有東西都調勻,然後把火雞切成小塊,放在調好的醬汁里洗澡。為了讓雞肉儘可能多地沾上醬汁兒,他把雞肉在醬汁里反覆按壓,翻動。

「伊凡雷帝,你跟我重複一下!」葉夫根尼·奧涅金教小弟弟說道: 「部分……」

「……分。」小孩子使出全身力氣,所有人都很開心。

「雞肉正在『想像力虛構』調料汁中洗澡。」

伊凡雷帝把所有的東西都堆在一起,突然,自己忍不住地笑起來,好長時間都停不下來。

「要知道,這個『想像力虛構』調味汁是很美味的,」老藝術家舒斯托夫一邊說著,一邊還在辛辣的醬汁里翻動著那些被切碎的雞肉。「太好吃了。連這個雞爪都可以吃了,就像肉一樣好吃。」他的話令妻子很不好意思。「同樣,應當用力,再用力地,多多地將角色的各個部分,就像這樣,浸沒在規定情境中。部分越干,調味汁就要越多;越干,就要沾更多的調味汁。

「現在我們一起儘可能多地把這個沾滿了調味汁的各個部分收集成一個大的部分,然後……」

他把所有的肉塊都塞進了嘴裡,津津有味地嚼了很久,露出幸福,但有點可笑的表情。

「這才是『真實的激情』!」孩子們用戲劇術語調皮地說道。

離開舒斯托夫家,我一直在思考部分這個概念。我的生活似乎已經被分割成了許多部分,碎成小塊了。

注意力只要一轉到這方面,就會不由自主地在生活中和正在進行的行為中尋找這些部分。例如: 在離開道別的時候,我對自己說: 一個部分。當我下樓的時候,在下到第五個台階時,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如何計算我下樓的行為呢?是一個部分呢,還是每一級台階都算作一個獨立的部分呢?!那麼,如果這樣算的話,將得到什麼結果呢?老舒斯托夫叔叔住在三樓,到他家至少有60級台階……也就是說,60個部分?!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在人行道上走的每一步也都得算一個部分?這簡直太多了!

「不行」,我決定,「下樓算一個部分,回家的路上算另一個部分,那大門怎麼辦呢?我打開了它。這是什麼。一個部分還是很多部分?就算很多好了。既然我在下樓時都已經少算了那麼多,這次就大方點吧。」

這樣,我就開始往樓下走。

兩個部分抓住門把手。

三個部分按下門把手。

四個部分把門推開一半。

五個部分跨過門檻兒。

六個部分關門。

七個部分放開門把手。

八個部分開始往家走。

九個部分撞到了一個路人……

不對,這不能算是一個部分,只是個意外。

我停在了書店的櫥窗前。在這種情況下我該怎麼辦呢?是否需要數一數我看到的每本書的標題,把他們每個都算作一個部分,或者,把我看過的所有陳列商品都算作一個部分。

「就放在一個部分里吧。」

十個部分……

回到家,脫下衣服,走到洗臉池前,伸手去拿香皂,我數道:

二百零七個部分洗手。

二百零八個部分放下香皂。

二百零九個部分用水衝掉香皂沫。

二百一十個部分……

最後,我躺在床上,蓋上被子。二百一十六個部分。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的腦海中出現了各種不同的想法。難道我要把他們每個都算作是一個新的部分?我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我認為:

「如果我照這個方式去數一個五幕的悲劇,就像是《奧賽羅》,那麼,我大概要數成千上萬個部分。難道要把它們每個部分都記住?真是要瘋了!一團糟!應該有個數量限制。如何限制?用什麼限制呢?」

19××年×月×日。

今天,我得到機會請求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解決一下我對於部分的龐大數量的疑惑。他這樣回答我:

「有人問領航員:『您是如何記住如此遙遠路途上的所有海岸線曲折的地方、淺灘和暗礁的?』」

「『我沒有考慮這些』,引航員回答說,『我是按照航道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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