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舞台注意力

19××年×月×日。這堂課是在「馬洛列特科娃家」里進行的,或者換句話說,是在沒有拉開幕布的舞台情境中進行的。

我們繼續練習了《瘋子》和《生壁爐》這兩個片段的表演。

由於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在旁邊提醒,我們成功地完成了表演。大家都非常愉快和興奮,甚至要求把這兩個劇目都重新表演一遍。

在等候的時候,我便坐在牆邊休息。

但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我感到非常吃驚,兩把放在我旁邊的椅子莫名其妙地就倒了。誰也沒有碰它們,自己就倒了。我扶起倒下的椅子,又趕忙將另外兩把傾斜得很厲害的椅子扶正。這時牆上一個又細又長的縫兒進入了我的視線。這條縫變得越來越大,我眼看著它開裂到跟牆一樣高了。我立刻就明白了椅子倒下的原因: 用來充當房間牆面的呢子幕布被拉開了,在移動時,帶動了物體,所以碰倒了椅子。有人在拉幕布。

這就是它,黑黑的洞口。其中映出兩個模糊的身影,托爾佐夫和拉赫曼諾夫。

隨著幕布逐漸拉開,在我內心已經完成了一個轉變。

該用什麼來形容這個轉變呢?

想像一下,我和妻子(假設我有的話)住在賓館的房間里。在房間里我們正在傾心地交談,脫衣服準備睡覺,行為舉止都很隨便。突然,我們看到那扇平時很少留意的大門被打開了。有人,也就是我們的鄰居,正從黑暗中偷窺我們。到底有多少人呢?我們也不知道。在黑暗中總是覺得有很多人。我們趕快穿好衣服整理好頭髮,盡量表現得很拘謹,就像在別人家做客一樣。

這樣,在我的內心有一種感覺,就好像突然被擰緊的調音軸、繃緊的琴弦一樣。剛剛還覺得自己是在家裡,而現在卻只穿了一件襯衣出現在人群中了。

真是太奇怪了,這個黑門洞竟然可以破壞我們的隱秘關係。當我們還在舒適的客廳里時,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主要或者非主要的方面。無論是你要站起來,還是要往哪邊轉身,都感覺很輕鬆自在。當第四面牆被打開後,那黑黑的門洞便自然成為一個主要方面,你就要去適應它。所有的時間你都會很在意這個舞台口的黑洞,會時不時地朝那裡打量,這是因為有人會從那向房間里張望。在舞台上的交流雙方是否感到舒適,說話人是否感到舒適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要讓那些不和我們在一個房間里,但卻悄無聲息地坐在舞台對面黑暗區域的人看得到和聽得見。

剛剛托爾佐夫、拉赫曼諾夫同我們一起在客廳里時,顯得那麼平易近人,而現在,當他們隱藏在黑暗中的門後時,在我們的概念中,完全成為了另外一類人,嚴厲而苛刻。

同樣的轉變也發生在其他參加練習的同學身上。只有戈沃爾科夫無論幕布拉開還是拉上都一個樣子,沒有什麼變化。無需說明,我們的練習只不過是為了做樣子,並沒有成功。

「不,肯定地說,至今為止,只要我們還沒有學會(在舞台上)忽略黑黑的門洞,就無法在演員這個行業中取得成就!」我暗下這樣的判斷。

我和舒斯托夫聊起了這個題目。但是,他認為,假如給我們一個全新的習作,再加上托爾佐夫那令人興奮的解釋,這樣就會轉移我們對觀眾席的注意力。

當我跟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說起舒斯托夫的假設時,他說:

「那好,我們來嘗試一下。就演一場動人的悲劇,我希望悲劇可以使你們不去注意觀眾。

「事情就發生在馬洛列特科娃家裡。她嫁給了納茲瓦諾夫。某社團聘請的出納。他們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剛出生的孩子。馬洛列特科娃去給寶寶洗澡。丈夫在整理票據和數錢,注意,這些都是社團的文件和錢。因為時間太晚了,他沒有來得及把這些賬單和錢交還給所在單位的社團。一捆捆沾滿了油漬的錢亂七八糟地堆放在桌子上。

「納茲瓦諾夫面前站著馬洛列特科娃的弟弟,是一個痴呆,駝背,傻子。他一直在看納茲瓦諾夫如何撕掉捆錢的彩色紙條,也就是封條,然後將他們扔進壁爐,封條在壁爐中燃燒出了明亮而歡快的火焰。白痴非常喜歡看這些噴起的火焰。

「所有錢都數完了。總共有一萬多。

「趁丈夫做完事情的機會,馬洛列特科娃把他叫到隔壁房間,讓他欣賞正在木盆里洗澡的小寶寶。納茲瓦諾夫過去了,而白痴卻模仿著他的樣子也把紙扔進了火里。因為沒有彩色的封條了,他便將錢扔了進去。原來,錢燃燒的火焰要比彩紙歡快得多。白痴弟弟對於這個遊戲很痴迷,胡亂地把所有的錢,社團的全部資金,連同報銷單據都扔進了火中。

「當最後一打錢在火中燃燒時,納茲瓦諾夫剛好回來了。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之後,他發瘋一樣向駝背白痴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去推他。駝背白痴摔倒了,太陽穴撞在壁爐的護欄上。失去理智的納茲瓦托夫把已經燒著的最後一打錢從火中抽出來,絕望地大喊了起來。妻子跑過來,看到攤著雙手倒在壁爐旁的弟弟。她跑過去試圖扶起弟弟,但卻沒有成功。馬洛列特科娃發現弟弟的臉上有血,她馬上喊丈夫,讓他去拿些水來,但納茲瓦托夫完全沒有反應。他已經完全呆住了。就在妻子自己跑去拿水時,從餐廳傳來了她的喊叫聲。她生命的樂趣,漂亮可愛的襁褓中的嬰兒在大木盆里淹死了。

「如果這個悲劇仍然無法將你們的注意力從觀眾席處的舞台口的黑洞中移開,就只能說明你們是鐵石心腸。」

新習作的誇張情感和意想不到的劇情使我們感到激動……但是,看來我們確實是鐵石心腸,我們竟然無法表演它。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建議我們,應該從「假使」和規定情境開始。我們開始互相隨便地交談些什麼,但是這並不是要你輕鬆自由地發揮想像,而是要強迫自己進行虛構。這些虛構當然不能激起我們創作的興趣。

觀眾席確實要比舞台上悲慘的情景具有更強大的吸引力。

「既然如此,」托爾佐夫決定,「我們還是同觀眾席隔開來,拉上幕布演這些『慘劇』吧。」

幕布拉上了,我們可愛的客廳又變得方便舒適。托爾佐夫和拉赫曼諾夫從觀眾席回來,兩個人又顯得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我們開始表演。習作中平和的幾個片斷我們表演得很好,但當演到悲劇時,我對自己的表演並不滿意,本想可以演得更加投入,但是卻找不到感覺和激情。我不知不覺地誤入歧途,走上了演員自我展示的路子。

托爾佐夫的印象更加證實了我的感覺。他說:

「在習作剛開始時您演得很正確,但到結尾時卻有些做戲了。實際上,你是從內心擠壓情感,或者按照哈姆雷特的說法,『把激情撕成碎片』。所以,抱怨那舞台口的黑洞是徒勞無益的。因為幕布拉上之後結果還是一樣,所以不是僅有一個『舞台口的黑洞』在妨礙你們舞台上正確地生活。」

「如果說在幕布拉開時是觀眾席妨礙了我的話,」我承認道,「那麼,在幕布拉上時就是您和伊萬·普拉托諾維奇妨礙了我。」

「原來如此啊!」托爾佐夫極可笑地喊起來,「伊萬·普拉托諾維奇!我們的工作竟引起了不良後果!我們都像舞台口的黑洞了!我們太委屈了!走吧!就讓他們自己在這兒演吧。」

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和伊萬·普拉托諾維奇邁著令人啼笑皆非的步伐出去了。其餘人也都跟著出去了,就剩我們了。我們嘗試著在沒有旁觀者,也就是沒有任何干擾的情況下表演。

真奇怪,雖然只有我們自己了,但卻演得更差。我的注意力轉向了演對手戲的人。我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演,批評他的表演,自己不由自主地變成了觀眾。輪到我表演時,我的對手也在認真地觀察我。我感覺自己在同一時間裡既是看戲的觀眾又是裝腔作勢的演員。最後,我們很愚蠢、很無聊,而且毫無意義地互相演給對方看。

但當我偶爾往鏡子里瞟了一眼後,欣喜起來,精神也為之一振,回想起了我在家裡練習奧賽羅時,也像今天一樣,對著鏡子給自己表演。我很高興能夠成為「自己唯一的觀眾」。現在我又找回了信心,所以我同意了舒斯托夫提出的把托爾佐夫和拉赫曼諾夫請回來的建議,讓他們看看我們工作的成果。

原來,已經沒什麼可展示的了,因為,他們已經偷偷從門縫中看到了我們獨自的表演。

他們說,我們剛才的表演還不如幕布拉開時。當然,拉開時表現得也不好,但卻謙虛、穩重,而現在,不但很差,而且還自負和放肆。

托爾佐夫總結了今天的工作。我們明白了,在幕布拉開時,坐在舞台對面黑暗區域里的觀眾會影響到我們;幕布拉上時,影響我們的是坐在房間的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和伊萬·普拉托諾維奇;即使只剩我們自己時,我們的對手也會妨礙我們,因為對手已經轉變成了觀眾。而當我自己給自己表演時,也會被作為觀眾的自己所影響。也就是說,無論往哪裡看,觀眾都是障礙。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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