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想像

19××年×月×日。由於托爾佐夫身體不好,今天的課程安排在他的家裡。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請我們大家在他的書房裡隨意就座。

「你們現在知道,」他說,「我們的舞台工作是從將神奇的『假使』引入到劇本和角色中開始的。這個神奇的『假使』就是將演員從日常現實中轉移到想像方面的推動力。劇本、角色。這都是編劇的想像,這是一系列由編劇虛構出的神奇的和其他的『假使』、『規定情境』。在舞台上沒有真正的『真情實事』,實際的現實;實際的現實不是藝術。就其天性而言,藝術需要藝術想像,首先編劇的作品就是這樣的想像。演員及其創作技術的任務在於將劇本的虛構變成藝術舞台上的真情實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的想像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所以,只得長時間研究它,認真研究它在創作中的功能。」

托爾佐夫指了一下掛滿各種各樣布景草圖的牆壁。

「所有這些畫都是我所敬愛的一位年輕畫家所作。他已經去世了。這是一個相當古怪的人: 他為還沒有寫出的劇本繪草圖。比如,這幅草圖就是為契訶夫的一部沒有寫出的劇本的最後一幕而畫的。這部劇安東·巴甫洛維奇在去世前不久前構思: 一個被冰塊困住的考察隊、惡劣的嚴寒的北方。一隻大輪船被漂浮著冰塊緊緊圍住。熏黑了的煙囪在白色的背景下透露出不祥之感。刺骨的嚴寒。凜冽的寒風揚起了雪旋風。一直向上,形成了裹著白色殮衣女人的輪廓,而這裡有她丈夫和他妻子的情人的身影。他們緊緊相依在一起。兩個人都拋棄生活,來到了考察隊,就是為了忘卻自己心裡的悲傷。

「誰會相信,繪製草圖的人從來都沒有離開過莫斯科及其周邊地區!他卻利用自己對我們冬天自然景色的觀察,利用了從小說中、從文藝作品和科普文學的描寫中、從照片資料中了解到的東西,創作了一幅極地風景。這幅畫就是從他所收集的材料中誕生的。在這個作品中。想像起了主要的作用。」

托爾佐夫將我們帶到另一面牆前。在那上面懸掛著一套風景畫。準確地說,這是一套統一題材的畫: 某一個避暑勝地,但每一次都隨著藝術家的想像都有所變化。同樣是松樹林里的一排美麗小屋,只是季節不同、晝夜區分、有的在陽光照耀下、有的在暴風雨中。再往前看,那是一幅風景畫,畫的是被砍伐的樹林,就在這個地方挖出了很多池塘,還新種上了不同種類的樹木。藝術家按照自己的方式處理自然和人們的生活,感到很開心。他在自己的草圖裡建造了和摧毀了房屋,城市,重新設計了地形,推倒了大山。

「請看,多麼漂亮!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建築在海岸上!」有人激動地叫道。

「這一切也是藝術家的想像創造的。」

「而這些草圖,是為『行星際生活』未問世的劇本而作的。」托爾佐夫將我們帶到新的一系列素描和水彩畫面前,說道。「這裡描繪了一個維持行星際之間聯繫的儀器裝置站點。看見了吧: 龐大的金屬箱上有一個很大的露台和某些漂亮的奇怪生物。這是車站。它懸掛在空中。在它的窗戶上還能看得見人。來自於地球的乘客。在廣闊無垠的空間里,這樣上上下下的車站線路清晰可見: 它們藉助於巨大吸鐵石的相互引力維持平衡。在地平線上,有若干的太陽或者月亮。它們的光形成了地球上聞所未聞的幻想性效果。為了畫出這樣的畫,不僅需要有想像,還要有美麗的幻想。

「它們之間的區別在哪裡呢?」有人問道。

「想像創造了已經有的、存在的、我們所了解的事物,而幻想創造了沒有的、我們在現實中沒有的東西,任何時候沒有,也不會有的事物。或許,將來會有的!怎麼知道呢?當民間的幻想創造了童話般的飛毯時,誰能想到,人們將乘坐飛機翱翔在空中?幻想了解一切,能夠做一切。幻想就想像一樣,對於藝術家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對於演員呢?」舒斯托夫問道。

「您認為,演員為什麼需要想像呢?」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反問道。

「什麼為了什麼?為了創造神奇的『假使』、『規定情境』。」舒斯托夫答道。

「即使沒有我們,編劇已經將它們創造出來了。他的劇本就是想像。」

舒斯托夫不做聲了。

「演員需要了解有關劇本的一切。那戲劇家能否都給他們呢?」托爾佐夫問道。「能否用一百頁篇幅完全展示所有劇中人物的生活。或者還有許多沒有說出來的?比如,編劇是否總能足夠詳細地描述劇本開始前的事情。他能否詳盡無遺地描述劇本結束後的事情,描述幕後在做什麼事情,劇中人物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劇作家對於這樣的解釋是很吝嗇的。他在劇本里只是標明:『人物同前和彼得羅夫』或者『彼得羅夫離開了。』但我們不能從一個未知的空間走出來,又走進去,不去思考這樣來回移動的目的所在。『一般』的這樣的行為是不能叫人相信的。我們還知道戲劇家其他的一些舞台情景說明:『他站起來了』、『他激動地徘徊著』、『他笑著』、『他快死了』。給我們的角色特點也很簡潔,比如『一個外表很可愛的年輕人,抽煙很厲害。』

「為了創造外表形象、舉止、步態和習慣,難道這些就夠了嗎?那台詞和角色話語呢?難道只需要將它們死記硬背就夠了嗎?

「劇作者的所有情景說明、導演的要求、舞台調度和全面排演呢?難道只需要記住它們,然後在舞台上走形式地完成就行嗎?

「難道這一切就能刻畫出來劇中人物的性格,確定他的思想、情感、動機和行為的所有細微差別嗎?

「不,這一切都需要演員自己去補充、深化。只有這樣,劇作者和戲劇的其他創作者給予我們的東西才能再現和激發舞台上的創作者和觀眾席里的觀眾不同心靈的隱秘之處。只有這樣,演員自己才能生活在所扮演人物的全部內心生活中,像編劇、導演和我們的自身的活生生的情感吩咐的那樣去實現行為。

「在這項整個工作中,想像及其神奇的『假使』和『規定情境』就是我們的最親近的助手。它不僅能夠將編劇、導演和其他人未說出的話語說出來,而且還能再現戲劇所有創作者的工作。而他們的創作首先是通過演員自己的成就才能到達觀眾的心裡。

「你們現在明白了嗎,演員擁有強烈和鮮明的想像是多麼重要: 在藝術工作和舞台生活的每一個瞬間,無論是在研究角色時,還是在再現角色時,演員都必須有想像力。

「在創作過程中,想像就是引導演員的先鋒。」

現在正在莫斯科作巡迴演出的著名悲劇演員Y的突然造訪打斷了我們的課程。這位名人講述了自己的成就,而阿爾卡季·尼古拉耶維奇將他的故事翻譯成俄語。

這位有趣的客人走了。托爾佐夫將他送走,回來後,微笑著對我們說:

「當然,這位悲劇演員喜歡編瞎話。但是正如你們所見,他是一個很招人喜歡的人,並且真誠地相信他編撰的東西。我們演員在舞台上已經習慣了用自己想像的詳情補充事實,以至於這些習慣已經被我們從舞台上搬到了生活中。當然,這些在生活中是多餘的,但在舞台上卻是必需的。

「你們認為,為了讓人們屏住呼吸聽你們編撰的東西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這也是創作。這種創作是由神奇的『假使』、『規定情境』和非常發達的想像力創造的。

「談到天才時,或許,你不會說他們在撒謊。與我們不同,他們是用另一雙眼睛看現實。他們不像我們平凡人那樣看待生活。是否可以譴責他們,說想像給他們一會戴上粉色的眼鏡,一會戴上藍色眼鏡、一會戴上灰色眼鏡、一會戴上黑色眼鏡?如果這些人摘下眼鏡。開始用沒有東西遮住的眼睛,清醒地看現實和藝術想像。看見的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現象。這樣對於藝術好不好呢?

「我向你們承認,當我作為演員或者導演不得不同那些不能夠完全吸引我的角色或者劇本打交道時,我也會撒謊。在這些情況下。我會沮喪萎靡不振,我的創作才能會陷於癱瘓的狀態。需要進行鞭策。這時我就開始使所有人相信,我已經被工作、新劇本吸引住,我對它讚不絕口。為此,我必須杜撰齣劇本沒有的東西。這種必要性促進了想像。單獨時,我不會這樣做,但是在其他人面前,我會不由自主地,必須盡量好地為自己的謊言辯護,表示願意接近。而後經常利用自己的虛構作為角色和演出的資料,將其帶入到劇本中。」

「如果對於演員來說,想像起著重要作用,那麼那些缺乏想像的人怎麼辦呢?」舒斯托夫膽怯地問道。

「應當發展想像或者離開舞台。否則,你們就會落入導演的手中。他們會用自己的想像替換你們缺乏的想像。對你們來說,這就意味著放棄自己的創作,成為一個隨意聽人指使的小卒。是不是發展自己的想像好一些呢?」

「這應當非常的困難!」我嘆了一口氣說。

「這要看,什麼樣的想像!有一種具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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