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重大苦難都起於關係。對付它的方法之一便是有意識地置身於關係之外,和自己的遭遇拉開距離。例如,在失戀、親人死亡或自己患了絕症時,就想一想戀愛關係、親屬關係乃至自己的生命的純粹偶然性,於是獲得一種類似解脫的心境。佛教的因緣說庶幾近之,然而,畢竟身在其中,不是想跳就能跳出來的。無我的空理易明,有情的塵緣難斷。認識到因緣的偶然是一回事,真正看破因緣又是一回事。所以,佛教要建立一套煩瑣複雜的戒律,藉以把它的哲學觀念轉化為肉體 本能。
著眼於過程,人生才有幸福或痛苦可言。以死為背景,一切苦樂禍福的區別都無謂了。因此,當我們身在福中時,我們盡量不去想死的背景,以免破壞眼前的幸福。一旦苦難臨頭,我們又盡量去想死的背景,以求超脫當下的苦難。
生命連同它的快樂和痛苦都是虛幻的——這個觀念對於快樂是一個打擊,對於痛苦未嘗不是一個安慰。用終極的虛無淡化日常的苦難,用徹底的悲觀凈化塵世的哀傷,這也許是悲觀主義的智慧吧。
面對苦難,我們可以用藝術、哲學、宗教的方式尋求安慰。在這三種場合,我們都是在想像中把自我從正在受苦的肉身凡胎中分離出來,立足於一個安全的位置上,居高臨下地看待苦難。
藝術家自我對肉身說:你的一切遭遇,包括你正遭受的苦難,都只是我的體驗。人生不過是我借造化之筆寫的一部大作品,沒有什麼不可化作它的素材。我有時也許寫得很投入,但我不會忘記,作品是作品,我是我,無論作品的某些章節多麼悲慘,我依然是我。
哲學家自我對肉身說:我站在超越時空的最高處,看見了你所看不見的一切。我看見了你身後的世界,在那裡你不復存在,你生前是否受過苦還有何區別?在我無邊廣闊的視野里,你的苦難稍縱即逝,微不足道,不值得為之動心。
宗教家自我對肉身說:你是卑賤的,註定受苦,而我將升入天國,永享福樂。
但正在受苦的肉身忍無可忍了,它不能忍受對苦難的貶低甚於不能忍受苦難,於是怒喊道:「我寧願絕望,不要安慰!」
一切偶像都沉默下來了。
離一種災禍愈遠,我們愈覺得其可怕,不敢想像自己一旦身陷其中會怎麼樣。但是,當我們真的身陷其中時,猶如落入颱風中心,反倒有了一種意外的平靜。
越是面對大苦難,就越要用大尺度去衡量人生的得失。在歲月的流轉中,人生的一切禍福都是過眼雲煙。在歷史的長河中,災難和重建是尋常經歷。
不幸對一個人的殺傷力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不幸的程度,二是對不幸的承受力。其中,後者更關鍵。所以,古希臘哲人如是說:不能承受不幸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幸。
承受不幸不僅是一種能力,來自堅強的意志,更是一種覺悟,來自做人的尊嚴、與身外遭遇保持距離的智慧,以及超越塵世遭遇的信仰。
人生最無法超脫的悲苦正是在細部,哲學並不能使正在流血的傷口止痛,對於這痛,除了忍受,我們別無辦法。但是,我相信,哲學、宗教所啟示給人的那種宏觀的超脫仍有一種作用,就是幫助我們把自己從這痛中分離出來,不讓這痛把我們完全毀掉。
面對宇宙,一個生命連同它的痛苦皆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