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戴森 (Freeman Dyson)是我最喜歡的大趨勢思想家。他一心用計算機來解決世界性問題。他熱衷於思考異想天開的「旁門左道」,只為看看能否從中學到些什麼。他會隨便挑選一個極端觀點進行推算,看看如果它是對的會出現什麼結果。這些推算出來的數字與我們所知的其他信息是否相符?
戴森剛剛寫了篇關於全球變暖問題的分析,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一篇——儘管以《紐約書評》的書評面目出現。他有無與倫比的才能,通過對現象的物理過程進行估算,每每能得出新奇的見解。他的「評論」給我們提供了三個全新的視角。
1)一個理論性全球變暖解決辦法。他提出了採用生物工程技術的「超強食碳植物」,因為他基於著名的基林曲線 的計算表明,植物能在十年內吸收多餘的碳。我認為這種生物技術是可行的。但我懷疑我們不能像他估算的那樣把它們移植到「佔據四分之一」地球陸地的野生物種,因為這些經過改變的物種的行為和相互作用,不會特地與其野生先祖相同。它們之所以如此另類,正是基於這樣一個事實,它們能析出的碳比野生植物多得多。如果像農產品一樣大規模種植,這些超強食碳植物沒準兒能起作用。但是要做出這個推測,戴森的問題概要也要修訂。
2)更有趣的是,戴森對新的全球宗教做出了最好的描述,一個此前幾乎沒人注意到的新興宗教。我認為他在這一點上百分之百是對的:
有一種可稱之為環境主義的世界性世俗宗教,認為我們是地球的管家,用奢侈生活的廢棄物品來掠奪這顆星球是一種犯罪,正義之路是儘可能節儉地生活。環境主義倫理正被灌輸給全世界幼兒園、中小學乃至大學裡的孩子們。環境主義已取代社會主義成為最重要的世俗宗教。環境主義倫理本質上是合理的。對自然棲息地的無情破壞是惡,對鳥類和蝴蝶的細心保護是善,科學家與經濟學家和佛教僧人與基督教活動家在這一點上應該是一致的。環境主義者的世界性團體——多數都並非科學家——佔據著道德制高點,正領導人類社會走向一個有前途的未來。作為一個對自然充滿希望和敬畏的宗教,環境主義已進入到我們的生活。這是一個為我們大家所共享的宗教,不論我們是否認為全球變暖有害。
3)但是最重要的,他這篇文章之所以值得長期思考,是因為戴森以非凡的清晰度解釋了代際思考的一個主要難題——這一代今天應當接受多大「懲罰」來確保未來的繁榮?這是戴森的答案:
如果我們能在2010年花1美元在節能減排上,從而免去2110年由氣候變化造成的M美元損失,M必須多大,才能讓這錢花得值得?或者以經濟學家的說法,氣候變化對未來造成的損失有多少能被今天投資於節能減排的錢抵減或者「貼現」 ?
這叫做「貼現未來」。任何長期計畫都必須面對這樣的估算。
經濟學家對這個問題的常規回答是,如果2010年以平均複利率把錢投資於世界經濟一百年,M必須大於2110年的預期盈利。比如,1美元以4%平均利率投資一百年,其價值將是54美元;這是1美元在一百年後的未來價值。因此,現在為阻止全球變暖的特定戰略花的每一個美元,必須在一百年後使由全球變暖造成的損失減少54美元還多,從而增進良性的社會經濟效益。如果一個碳排放稅收戰略的結果是每投資1美元盈利僅僅為44美元,為此付出的代價將超過採取這個戰略的好處。但是如果這個戰略帶來的是1美元盈利64美元的結果,其好處就不言而喻了。這時問題就成了:在創造超過現時成本的遠期利益方面,應對全球變暖的不同戰略做得有多好。
未來貼現率的選擇對每個制定長期計畫的人來說都是最重要的決定。貼現率是未來一美元的現值在進入未來的過程中的假定年損耗率。
戴森接著回到全球變暖問題。他評述了斯特恩 和諾德豪斯 關於未來貼現率的兩個對立觀點。
在斯特恩看來,貼現是不道德的,因為它把當前一代和後代區別對待。也就是說,斯特恩認為貼現將過重的負擔強加於後代身上。而在諾德豪斯看來,貼現是公平的,因為今天人們少花一美元,一百年後我們的子孫就能多花54美元。
同樣的困惑,可以有許多方式來重新表述。如果能使今天成百萬的人擺脫貧困,那麼大量燃燒煤而不是減少燒煤,把減輕貧困擱置到以後,這是否妥當呢?今天,是繁榮、污染,還是環境健康、貧困,帶給後代的更多?如果你生在未來一代,你想要什麼?貧困的世界還是乾淨的世界?
難道我們不該把繁榮和健康都傳下去嗎?當然應該,這是我們的目標。但是戴森對貼現未來的解釋說明了一點,總要有所取捨的。實際上就定義來看,我們也絕對不可能同時滿足當前一代和後代。現在和未來的需求可能重疊但不會同時發生。
每個人都有非常明確的時間偏好。幾乎每個人都寧願在今天得到1千美元而不是在50年後再得到1千美元。但是如果你在今天1千美元和50年後3萬美元之間做選擇,兩者就爭起來了。現在和未來兩個數額之間的差異,驅動產生了我們所說的利息——某人為現時所得而願意支付的金額。有些人會為現時報酬支付過高代價,往往會陷入永遠無法還清利息的困境。因此面向未來的利率和貼現率需要明智地制定。
社會似乎也有時間偏好。如其所願的話,他們寧願要眼下的繁榮而不是以後的。他們願意為現在就得到報酬付出多少呢?他們會為了得到眼下的繁榮而為空氣污染、氣候變化和長期債務付出代價嗎?可能會,而且可能還願意付出過大的代價。即刻繁榮的「利息」可能是任何未來一代都不願償付的。
此外,技術的推動突顯了貼現未來的不可思議性。在某些項目,延遲大大增加了未來的成本。等著維修道路和橋樑等基礎設施意味著需要越來越多的錢去升級它們,因為腐朽引起腐朽。忽視可能是自加速的,因此修補遭到嚴重忽視的東西貴得幾乎難以想像。另一方面,以摩爾定律為例,如果直到未來計算機都能每年價格降低一半而速度翻倍,那麼延遲一些特殊的計算挑戰也說得過去。許多生物學家認為延遲人類基因組測序從經濟角度上看是最明智的。你可以等技術發展幾年,隨著每年效率和速度翻倍,一旦便宜下來它就會突然發力。因此等的是更便宜和更快速。
所有的外熵系統(經濟、大自然和技術)都是由自加速反饋循環所控制的。就像複利或良性循環,不斷增加的盈利給它們提供了動力。成功導致成功。一個增量長尾逐漸積累起來,而後由於在每個循環周期都翻倍,它們便從默默無聞迅速激增到舉足輕重的程度。外熵系統也能以相同的自加速方式突然崩潰,一個減法引起許多其他減法,這樣在一個惡性循環中整個系統向內部坍塌下去。我們對未來的看法被這些指數曲線給歪曲和蒙蔽了。
但是儘管進步運轉在指數曲線上,我們每個生命卻是以線性方式在延續。我們日復一日地生活著。儘管我們可能覺得,在我們變老時,時間在飛,實際上它在一點一滴地慢慢流淌。今天總是比未來某一天更有價值。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我們無法保證一定能得到這一天。文明同樣如此。在線性時間上未來是損失。但是因為人類心智和社會能夠隨著時間推移做些改良,並且在良性循環中增加這些改良,因此在這個維度上時間是盈利。因此長期思考必定包括線性和指數性兩種趨勢的合流。我們這個時代的線性徵途貫穿於無數自我增強的指數級力量的一連串起起伏伏中。人類世代也在以線性順序前進。它們前赴後繼穩步向前,同時受到指數級變化的複合循環的推進。
長期思考的內容就是要權衡線性與指數的交叉點。每一代和每個問題的交點方程都各不相同。有時即刻需求會佔上風,貼現率會有利於現在。比如說,兒童疫苗和抗生素的長期使用從長遠看來可能證實存在負面作用,但是其對當前世代的價值如此之大,以至於我們同意把成本交給未來。這樣子孫後代就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解決這個問題,方法是發明更好的藥物,採用成倍優於現在的知識和資源。其他時代下的後代子孫將從起初是小的即時回報的後來成指數級增長中大受裨益,以至於我們要提高貼現率。比如說在任何社會,對女孩子的教育投資收益如此之豐,給許多方面帶來的增進如此之大,造福的世代如此之多,現在付出些代價簡直太值了——即便是面對文化抵制和低即刻收益的高昂代價。這裡成本點轉向了現在。
如我們所預測,成本、效益、風險閾值落在文明每一部分的時間線,或者由我們的線性生活與指數變化相交之處構成的野外圖,隨便哪個都是現成的。
2008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