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別人演講的時候你需要全神貫注,因為一旦一個字被演講者講出來,它也就消逝了。在錄音技術問世之前,演講是沒有備份的——你不能倒帶回去再聽一遍你漏掉的部分。
從口頭溝通發展到書面交流,這個偉大的歷史進步使觀眾擁有了返回捲軸第一頁或重讀某段的機會。
書籍的主要特質之一是它能夠反覆閱讀,只要讀者願意,多少遍都行。事實上,對作者而言,最高的褒獎就是稱讚他的作品值得一讀再讀。作者在寫作過程中會採用多種技巧,使其作品具有可重複閱讀性,比如他們會在情節中設置具有二次閱讀意義的小節點,隱藏那些只有在二次閱讀中才能品出來的反諷意味,或者使作品中充斥各種需要仔細閱讀才能辨認出的小細節。
就在上個世紀,書籍的文化中心地位被電影和電視取代。這些屏幕的媒介與書籍有很多共同之處,比如它們都是由故事驅動的、線性發展的。但與書籍不同的是,從前,想在屏幕媒介上重播電影電視節目是很困難的,因為電影在電影院大銀幕上播放一次就結束放映了。人們對某部大片充滿各種期待,之後特定的某天,該片首映,然後在本地院線放映一個月,再然後,你就幾乎不能再看到它了,除非它在數十年後的深夜電視節目中播放。電視也一樣,一檔節目按節目表播出了,你要麼按時收看,要麼再也別想看到它。以前,多次觀看首輪播放的影片是昂貴的,而且很少有人會這麼做。只有很少的電視節目會在夏季重播檔重新播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想看某個節目的話,你就得仔細安排你的時間,以便某節目在某日某時段播出的時候,你已經等在電視機前了。
由於電影和電視這種類似口頭溝通的特性,所有的節目在設計時被假定為只限觀看一次。這種假定對任何創作而言都是明智的,因為它迫使節目在與觀眾第一次接觸時就要表達得儘可能的豐富,但這同時削弱了節目的敘事——如果允許重播,節目中就可以精心製作進更多的內容。
VHS 及隨之而來的DVD 和TiVo 為人們觀看銀屏重播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想要重複觀看某個節目?把它錄下來!想要重複觀看電影電視節目的某個片段?隨時把它錄下來!廣告和新聞也一樣。更為重要的是,我認為,重播功能是把廣告變為藝術的關鍵。這種特性把電視節目從短暫表演的匆匆掠影中解放出來,它使電影電視節目變得像書籍一樣,可以反覆觀看、借閱、討論、分析和研究。
我們親眼目睹了電視新聞的重播功能。電視新聞曾經只被用作短暫的信息流,絕不用來進行記載或分析,它只吸納信息。如今,它變得可重播了。當我們重複播放電視新聞的時候,我們可以比較其真實性,辨別其動機,分析其假設;我們可以分享它,研究它,還可以與其他新聞進行整合。
重播功能使前後長達100小時的系列影片比如《迷失》(Lost)、《太空堡壘卡拉狄加》(Battlestar Galactica)成為可能,並使之易於觀賞——觀看這樣一部系列劇需要耗費太多年頭,在最初播放的部分中,往往巧妙地安排了非常多的細節,因此能夠任意回放就變得非常重要,它使我們能夠更好的理解影片。
當音樂被錄製成唱片的時候,它就被轉化且可回放了。現場音樂會的美妙之處就在於其即時性以及每場演出中的變化。唱片時代之前,多數人終其一生也沒有聽過一場偉大的交響作品演奏會。能夠重播並從頭欣賞某一場特定的音樂會,這種變化給音樂帶來了永久的改變——唱片使音樂變得更精準、更密集、更短暫且更精心設計。
遊戲現在也具有「再玩一次」的功能,它使玩家可以重玩關卡或獲得額外生命,這是「重播」的相似概念。玩家可以反覆重刷某關卡積累經驗,當然每次重刷都會有些略微變化,直到沖關為止。
我們現在的確可以重播任何東西,但它改變了我們對媒介的鑒識和使用。生活中仍然有很多經驗是不能回放的,比如享用一頓美食,我們並不能真正地「重播」一頓美食的色香味,即便可以,其烹調也會有所區別。
媒介的完美複製就其拷貝而言已經被仔細考察過了,但就其重播性而言卻很少有人關注。當我們在記錄下我們的日常活動,拍攝我們的日常生活影像資料的時候,我們生活的大部分就已經變得可重播回放了。我經常反覆登陸我的郵箱,回憶我生活中的某個片段。如果我們期待生活真能回放,那麼也許就會改變我們之前所做的事情。判斷我們現在的「Flickr化」和「Facebook化」的人生是否會被重新審查還為時尚早,但這種回放人生的能力必將改變未來的生活方式。
2011年4月3日